镇南关的硝烟,混着灰烬与血腥,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沉沉浮浮。
外城已成废墟。融化的石墙、扭曲的金属残骸、焦黑的尸骨……在残余的暗红能量余光映照下,勾勒出地狱般的剪影。内城的防护光罩暗淡了许多,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次能量乱流的余波扫过,都引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和城内压抑的惊呼。
城头,周青扶着残存的半截女墙,指节捏得发白。他脸上满是烟尘与血污,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之前被一道溅射的能量流擦过,骨头虽未全碎,但筋肉撕裂,钻心地疼。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痛感都被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压住了。
叶凌霄呢?
那道青色的剑光,如同逆流而上的飞蛾,撞向那沸腾的阴影,然后……被吞没。紧接着便是外城的崩塌,内城的震荡,以及此刻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令人绝望的沉寂。
没有剑鸣,没有那熟悉的、清冷而坚定的气息。
“周头儿……叶仙长他……”旁边一个满脸是灰的年轻校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是夜煞营的老兵,跟着林夜从黑石城杀到皇城,又从皇城来到这南疆最前线。他见过叶凌霄一剑慑退十万妖军的煌煌之威,也见过那位清冷剑修在静室外默立守护的执着。在他心里,叶仙长是仅次于自家王爷的、能撑起这片天的支柱。
如今,王爷生死不知,昏迷不醒。叶仙长……也……
周青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满是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闭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叶仙长何等人物?岂会轻易陨落?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他拼死为我们换来了喘息之机!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悲愤的面孔,声音拔高,响彻这片残破的城墙:“传令!所有能动的,立刻清点伤亡,抢修内城阵法!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物资!韩百户已在回援路上!王爷……王爷也定会醒来!天还没塌!”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的,天还没塌。至少,内城还在,大部分军民还在,指挥体系还在。叶凌霄那一剑,以自身为饵,逼得那灭城魔影提前、分散爆发,终究是保下了最核心的火种。
随着周青的命令,残存的军官和老兵们开始强打起精神,呵斥着,组织着,将那些被恐惧和悲痛击垮的士兵、民夫重新调动起来。简陋的担架在废墟间穿梭,符师和阵法师在灵光暗淡的节点前拼命修补,还能战斗的士兵被重新编组,扼守着内城各处要害。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和愤怒的秩序,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建。
周青则带着几名亲卫,迅速赶往内城核心指挥所——那里由青石与精铁构建,本身就是一个坚固的堡垒,且设有独立的防护阵和通讯法阵。
指挥所内同样一片狼藉,几处阵盘冒出青烟,留守的文吏和参谋有的带伤,有的满脸烟尘,但见到周青进来,都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情况!”周青言简意赅。
一名脸上缠着绷带的参谋立刻上前,语速极快:“内城防护阵核心受损约三成,灵脉节点‘丙三’、‘丁七’过载损毁,正在紧急切换备用线路。人员伤亡初步统计……外城守军及断后部队,估计……十不存三。内城因震荡和能量渗透,伤亡逾千,具体数字还在统计。灵石、箭矢、疗伤丹药储备……消耗过半,尤其是高阶灵石和疗伤丹药,缺口很大。”
另一个负责通讯的军官声音沉重:“与外界的远程通讯……基本中断。能量乱流扰动了方圆数百里的灵机,传讯符飞不出十里就会失效。与断岳台、皇城、甚至近在咫尺的王擎将军所部的联络……全部失联。”
意料之中的坏消息。周青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问道:“王府静室呢?”
“静室区域……”那军官顿了顿,“外围守护剑阵出现多处裂痕,但核心剑棺……似乎还在支撑。只是能量波动极不稳定,时强时弱,无法靠近探查。按照叶仙长之前留下的命令,已加派了最可靠的人手在附近警戒,严禁任何人接近,也……严禁任何人试图强行进入。”
周青点了点头。这是叶凌霄昏迷前反复强调的命令:静室交给剑棺和他留下的剑意,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干扰林夜那微妙的平衡,甚至可能引来更坏的结果。
“传令下去,”周青沉声道,“静室列为绝对禁区,擅近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是!”
就在这时,指挥所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冲了进来,是留守王府、负责统筹内务的萧铃。她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衣裙沾染了尘土和几点暗红,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周大人!”她冲到周青面前,声音都在发颤,“静室……静室那边……出事了!”
周青心头猛地一沉:“说清楚!”
“就在刚才……外城爆炸的余波刚刚平息一些的时候,”萧铃喘着气,“守护剑阵的光芒……突然彻底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是内敛!好像所有剑意和能量都被剑棺吸了进去!然后……然后我们就听到……听到……”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听到剑棺里面……传出了声音!”
“什么声音?”周青一步上前,抓住萧铃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萧铃痛呼一声。
“是……是剑鸣!”萧铃忍着痛,快速说道,“不是叶仙长那种清越的剑吟,是……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在挣扎、在……在哭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而且……而且还有光!剑棺的裂痕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乱七八糟地闪,完全不规律,有时候亮得刺眼,有时候又暗得好像要彻底消失!”
周青的心直往下沉。叶凌霄昏迷前说过,剑棺是他以剑意混合山心甲残片的守护之力构筑,与林夜体内初步融合的五钥道韵隐隐相连。如今剑阵内敛,剑棺异响,光芒混乱……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夜体内的状况,可能因为外界的剧变(叶凌霄的生死未卜、镇南关的毁灭性能量冲击、乃至可能同步发生的其他枢纽剧变)而产生了剧烈的、不受控的波动!
那微弱的生机之火,在内外交困下,恐怕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走!”周青再不犹豫,转身就往外冲。
“大人!叶仙长严令……”那负责通讯的军官急忙提醒。
“我知道!”周青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我不进去!但我必须亲眼确认情况!萧铃,你跟我来!其他人,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离开岗位!”
他不敢擅入静室,那是叶凌霄以生命为代价布下的最后防线。但他必须知道,林夜到底怎么样了。如果那缕生机真的即将熄灭……他不敢想下去。
穿行在满是残垣断壁和哀嚎声的内城街道,周青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当他终于赶到王府深处,那片被独立阵法隔离出来的静室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笼罩静室小院的、带着叶凌霄独特剑意的淡青色光罩,此刻果然已经完全消失,不是被击破,而是仿佛被中心那间石屋“吸”了进去。石屋本身,也是叶凌霄以剑气混合土石临时加固过的,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却没有崩塌,反而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混杂着多种气息的能量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屋内部透出的光芒。透过门缝和墙壁的裂痕,可以看到里面那尊由剑意实质化形成的半透明“剑棺”。剑棺上原本只有叶凌霄留下的那一道主要裂痕,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碎裂纹。更诡异的是,剑棺内部,五色光芒如同沸腾的粥一般胡乱翻滚、碰撞、湮灭、再生!时而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将整个石屋内部照得一片光怪陆离;时而又骤然黯淡下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归于黑暗。
而那种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又如同痛苦呻吟的“剑鸣”,正断断续续地从剑棺内部传出。那不是悦耳的声音,反而充满了挣扎、混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周青站在院门外,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混乱能量场带来的压迫感,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他身后的萧铃和几名负责警戒的、同样来自夜煞营的老兵,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爷……”周青死死盯着那间石屋,盯着那尊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剑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能感觉到,林夜的气息并没有增强,反而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不定。那五色光芒的混乱碰撞,似乎正在不断消耗着剑棺本身的力量,也消耗着林夜体内那缕本就微弱的生机。
怎么办?冲进去?且不说能否突破那混乱的能量场和剑棺本身的防护,就算进去了,他能做什么?他不是叶凌霄,没有那通天彻地的剑道修为;他不是青松子,没有那起死回生的炼丹手段。他只是一个军人,一个管理者。
强行灌注灵力?喂食丹药?这些常规手段,在之前林夜刚昏迷时就已经试过,毫无作用,甚至可能引发更坏的反噬。林夜现在的状态,早已超出了普通伤势的范畴,涉及到洞天本源、五钥道韵、混沌初生这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层次。
就在周青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下令尝试强行稳定外部能量场时——
嗡!
剑棺内部,那混乱翻滚的五色光芒,突然毫无征兆地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灰色光芒,自光芒乱流的中心,悄然亮起。
那灰色并不黯淡,反而给人一种包容一切、演化一切的深邃感。它像是一颗在狂涛骇浪中诞生的水滴,微小,却异常稳定。
随着这点灰色光芒的出现,原本狂暴冲突的五色光芒,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约束,竟开始缓缓地、艰难地朝着那点灰色光芒汇聚、旋转,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不时迸溅出混乱的火花,但那种纯粹的无序和毁灭性碰撞,明显减弱了!
与此同时,那低沉混乱的“剑鸣”声,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摩擦和挣扎的声音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来自万物初生之时的……脉动之声。
咚……咚……咚……
缓慢,却有力。
随着这脉动之声的响起,剑棺表面那些蛛网般的细碎裂纹,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而叶凌霄留下的那道主要裂痕边缘,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山岩厚重气息的土黄色光泽,似乎在努力弥合。
“这是……”周青瞳孔一缩,屏住了呼吸。
他认不出那灰色光芒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绝非邪祟,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更高层次的“秩序”与“包容”的意味。难道是……王爷自身的意志,终于在绝境中,抓住了某种关键,开始了反击?还是那初步融合的五钥,在极致的混乱与压力下,开始自发地寻求新的平衡?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灰色的光点,如同风暴眼中的平静,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并开始尝试梳理周围狂暴的能量。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那灰色光点逐渐稳定,五色光芒的旋转初具雏形,脉动之声越发清晰之际——
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波动,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骤然降临!
这波动并非直接攻击静室,而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整个天地间(或者说,在某种“法则”的层面)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周青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层的恐惧与颤栗!身边的萧铃和几名老兵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修为最弱的一个甚至直接软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这波动……来自西北?来自东海?还是来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周青不知道。
但他看到,静室石屋内,那刚刚有所好转的景象,瞬间被打破!
灰色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几乎熄灭!
刚刚开始有序旋转的五色光芒,再次陷入狂暴的乱流,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赤红、暗金、玄黑、土黄、以及一抹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疯狂地互相冲击、撕扯、湮灭!
剑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道主裂痕骤然扩大!叶凌霄留下的山心甲守护之力,那丝土黄光泽,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那代表着生机的脉动之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闷哼!
林夜的残躯,在剑棺内,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眉心处,那枚刚刚稳定下来的五色符印虚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乱的光芒,然后——寸寸碎裂!
“王爷——!!!”周青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命令,什么危险,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就在他脚步刚动的瞬间。
碎裂的五色符印中心,那点几乎就要彻底熄灭的灰色光芒,在极致的高压与毁灭的刺激下,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轰然绽放!
不是光芒的绽放,而是一种“意境”的扩张!
一片极其模糊、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虚影”,以那点灰色光芒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屋内部,甚至透出墙壁,在周青等人的感知中,勾勒出了一个……世界的雏形?
那是一片混沌未分、却又似乎蕴含着无穷演化可能的“空间”虚影。虽然极小,极不稳定,但在它出现的刹那,石屋内所有狂暴的能量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瞬间陷入了凝滞!
紧接着,那虚影的中心,灰色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它不再试图梳理五色光芒,而是散发出一种极其霸道、却又带着无穷生机的“吞噬”与“转化”的意志!
混乱的五色能量,被强行拉扯、撕碎、吸入那片混沌虚影之中!
剑棺剧烈震颤,裂痕加速蔓延,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但林夜残躯的抽搐,却诡异地停了下来。
眉心处,碎裂的符印残片,被一点点吸入那混沌虚影。
而那缕微弱到极致的生机之火,在虚影的包裹下,仿佛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油灯,火苗缩小到了针尖大小,颜色也从明黄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白……
但它,还在燃烧。
没有熄灭。
周青僵在院门口,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看着石屋内那逐渐收敛、最终只残余下一点微弱灰白光芒的混沌虚影,看着那布满裂痕、仿佛一触即碎的剑棺,看着里面再无动静的残躯……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王爷似乎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强行“吞下”了体内暴走的道韵反噬和外界降临的恐怖波动冲击。
代价是……那生机之火,微弱到了他几乎无法感知的地步。
而此刻,遥远的西北流沙死域,古沙宫深处。
盘坐在法阵中央的墓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刚才……那股波动……是‘混沌胎动’?不对……比北冥那次微弱无数倍,而且……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像是……像是雏鸟在蛋壳里的最后挣扎?”
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挣扎吧……林夜……你的洞天越是特异,在补天大阵彻底崩坏、星海之光降临之时,你就越会成为最美味的祭品……或者,最合适的‘新容器’……”
他缓缓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着那股跨越空间的邪恶波动,同时,向另外两条线,发出了更清晰的指令。
东海,归墟之眼深处,“星葬熔炉”的暗红光芒,跳动得更加急促。
西北,不周旧墟深处,那些庞大的“残念巨像”阴影,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皇城,西华门附近,那面隐藏的铜镜镜面波动,镜中男子的笑容,越发清晰而冰冷。
天,快要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要将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吞噬。
镇南关的废墟上,周青缓缓直起身,抹去额头的冷汗,看向东方那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静室里那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白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