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宁芊再如何辩解或是质问,她只是低头读书,静得像雪夜落平湖的一枝梅花,暖红色的烛火下女人的眉眼低垂,屋檐下是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不说话拉倒......反正我已经警告你了,不要再来了啊。”
宁芊一步步走向窗台,外面是漆黑的仲夏,黑暗的夜里整座城市静静沉睡。
她站在窗口前,转身背对着黑夜,忽然希望这女人在临走前还能开口说些什么,恼怒也好,或者说自己还会来也好,这样她就能丢下一句狠话然后潇洒离开。
黑暗的书馆内,女人盘坐在温暖的光里,半边身子披着黯淡的红,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再来我真的会揍你噢。”
“我会吃了你!”
“你不要找秦溪,我不会交给你的!”
宁芊声音高了点,想引起她的注意,可还是失败了。
“我走了噢,我真的走了噢,我不会听你的噢!”
她耷拉着脑袋爬过窗台,像个不甘心的孩子,骑在窗框上最后看了一眼女人的背影,然后飞向了茫茫黑夜。
“装货!”
乌黑的云里传来某人空灵的诋毁。
女人这时才转过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表情无悲也无喜。
宁芊顶着寒风在黑夜推进,飞行的轨迹上下飘动,向着镇子的方向返回。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像夜莺那样掠过城市,骨翼擦出短促的啸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冷。
回到镇子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巡逻队的人见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时,差点没哭着拉响警铃,把全镇的人都从梦中惊醒。
见到来者是大名鼎鼎的京护‘扛把子’,一个年轻小姑娘眼睛亮起,走上前,抿着嘴唇求宁芊在自己的腰上签名,被值夜的黄燕燕发现后一把揪走,踹了好几脚,还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她。
宁芊和黄燕燕寒暄了几句,问了下镇子内的情况,嘱咐她这几天加强巡逻,黄燕燕对她的态度异常客气,甚至眼神还有些惧怕,连连点头称是。
等到她聊完回到单元楼内。推开寝室大门,投进屋内的月光悄然照亮了一个身影。
林馨穿着一件针织的蓝色睡衣,身子斜斜地倚在铁桌上,枕着手臂睡着了。
宁芊轻声关上门,无声地走到身旁,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已经凉透了的餐盒,旁边是未用过的碗筷,空气里还有淡去的余香。
昏暗的屋内仅有窗帘留着一道缝隙,月光打在她柔软的额发上,映出窗格错落有致的影子。
林馨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浅,像是在做一个深沉如海的梦。
“小馨....小馨?”
宁芊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推了推肩膀,林馨好像睡熟了,没有反应。
听到对方规律的呼吸声,她无声地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摩挲林馨的耳垂,弯下腰,在睡颜上落下一个轻飘如羽毛的吻,嘴唇贴在耳畔絮语,“晚安。”
她小心翼翼地将林馨抱起,托着后颈,让对方像婴儿一样倒在她的怀里,慢慢地走向床帏,放好后盖上了被子,轻轻掖在下巴。
宁芊褪去衣物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外侧,睁着眼,在昏暗的环境中静静看她。
林馨呼吸重了一分,忽然像个孩子般呓语了几句,弯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觉得有些痒,无意识地侧过脑袋,将长发披拂的头埋在白色的枕头中,睡态安静而慵懒。在窗外透进的点点微光中,皮肤有种羊脂玉般的质感。
宁芊躁动的心一点点平稳下去,眼中只剩下这张娃娃般的小脸,她慢慢凑近,鼻尖抵着鼻尖,却又不真的触碰到。
嗅到对方发梢上洗发水的香味,忽然觉得那是带着发酵般的暖意。
她想起初到温南大学的那一天,自己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偌大如迷宫般的校园里寻找短信通知里说的女生寝室楼,寻了半个小时后累得直喘气,沮丧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看面前人来人往。
“同学,你也是新生吗?”
宁芊抬起头,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照在那个身影上,娓娓的长发在风里飘啊飘,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眉眼盈盈地看她,笑容端静。
“像蝴蝶那样”,她的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感觉就是这样。
时至今日,她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开场白是什么,自己又是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林馨走的。唯一还有印象的,是那场明媚温暖的午后阳光,金色的发丝静静翩飞,惊鸿一瞥间心跳快了半拍。从此她在食堂遇到林馨时,恨不得悄悄用铁勺的反光看人家的背影。
“秦老师,我开学想换寝室。”
“为什么?”
“我那个寝室闹鬼。”
“闹.....鬼?”
“是的,亲眼所见。”
“那你....想换到哪个去?”
“402吧,那里阳光好。”
“可是那宿舍背阳啊?”
“其实我是喜爱阴暗的老鼠,老师你不给我换,我就要在办公室阴暗的爬行,大喊救命。”
想来当时这种惊为天人的理由秦溪居然也能同意,除了教资隐约在闪烁,她的脾气也真是顶天的好了。
人的一生总归是要发几次疯的,初夏夜晚,春风沉醉,而我们正值青春,荷尔蒙影响神智的少年。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每次见面的场景。雨天的屋檐下手里拎着湿透的鞋,两人沾水的小腿带着热意若有若无地靠近。深夜昏黄的路灯下,少女踮起脚尖,像芭蕾舞一样轻盈地走过牙子,她在下面轻轻牵着那双翩舞的手,暖黄色的光里投着两个人斜斜的影子。
世界寒冷,窗外的夜幕星落平野,寂静的夜里黑暗是那么深邃。
宁芊觉得那种冷更刺骨了,她像孩子一样蜷缩起身体,对血肉的渴望化为病态的疼痛,像细小的蛇那样穿梭在血管里。
她没什么别的事能做,就一遍遍回忆着那些甜蜜或是温暖的时光,幻想自己还在那年的夏天,一切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