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冬。
晋州城外的硝烟散尽,兖州方向的战事,先一步有了结果。
王峻献给郭威的那条计策,确实发挥了不少作用。
当初郭威收到晋州告急的消息,原本打算亲自率军西进。
王峻却在陕州按兵不动,一边等待晋州的消息,一边提醒郭威,慕容彦超怎么说也是后汉皇室成员,还是得地方。
果不其然。
当郭威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兖州后,慕容彦超很快便坐不住了。
在他看来,郭威刚刚篡夺后汉江山,虽然夺了汴梁、坐上皇位,却还没能真正收服天下人心。
只要郭威把主力带去晋州,汴梁城中必然空虚。
到时候,他慕容彦超只要率领兖州兵马南下,趁乱攻取汴梁,定要恢复兄长刘知远创建的大汉天下,至于以后谁坐皇帝,那谁在汴梁谁称帝呗。
想得倒是挺美。
只可惜,慕容彦超怎么也没想到,郭威的御驾亲征是假,等着他上钩才是真。
那一夜,慕容彦超的前锋刚刚出兖州地界,便一头撞进了后周早已布置好的伏击圈。
两侧荒丘之间火把骤亮,号角声震彻夜空。
后周伏兵居高临下,先以弓弩封锁道路,随后骑兵从两翼杀出,将慕容彦超的队伍截成数段。
骤然遇袭之下,慕容军的前锋还没来得及列阵,后队已经被冲乱。
慕容彦超听见喊杀声时,甚至没弄明白究竟来了多少敌人。
他毕竟也是跟随刘知远多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领,并非全无本事。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很快便意识到,继续向南突进已经不可能,只能先收拢身边的亲兵,寻找薄弱处突围。
双方在黑暗中反复冲杀,慕容彦超几次试图组织反击,却始终无法重新聚拢有效兵力。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总算带着一部分残兵杀出重围,狼狈地退回兖州。
这一仗,慕容彦超损失了不少人马,原本谋划好的浑水摸鱼之计,也彻底落了空。
后周将领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英主张乘胜追击,直接包围兖州,趁慕容彦超新败,士气低落,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郭威骑在马上,望着兖州方向,沉默了许久。
“鸣金收兵。”
几个将领顿时愣住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众将齐齐抱拳施礼。
郭威也没回头,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收拢俘虏,救治伤兵,收拾收拾回汴梁。”
“可是慕容彦超此番谋逆,罪证确凿。若不趁此机会彻底剿灭,日后恐怕还会生出祸端。”
郭威看了说话之人一眼,这一眼带兵多年的煞气有如实质,那人一缩脖子,再不敢言语。
毕竟这天下已经是郭威的了。
皇帝要顾念旧情,旁人还能说什么?
郭威没有再理会众人的目光,翻身上马,率军返回。
在他看来,此番伏击已经打掉了慕容彦超的野心,原先在汉军中,这家伙打仗就是仗着一个勇字,没啥脑子。
郭威从来就是压他一头,现如今真刀真枪的打了一场,你慕容彦超也该看明白形势了。
只可惜,有些人往往最不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郭威回到汴梁后,向兖州的慕容彦超发了封抚慰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让不少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没有追究慕容彦超领军出境,意图谋反的罪责,反而特意加封他为中书令,以示朝廷宽厚。
诏书中称慕容彦超为“弟”,并不直呼其名,措辞亲切,语气温和,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刀兵相向之事。
除此之外,郭威还特意派遣翰林学士鲁崇谅前往兖州,代表朝廷当面慰谕。
至于慕容彦超留在开封的家眷,郭威也命人妥善安置,并未加以牵连。
这番操作,别说朝中大臣看不明白,连慕容彦超本人都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郭威大军压境、自己死守兖州的准备。
谁知等来的不是讨伐诏书,而是封赏。
鲁崇谅抵达兖州后,更是当面宣读了皇帝的慰谕之辞。
他告诉慕容彦超,陛下念及旧情,不愿兵戈再起,希望他能够安分守土,约束部下,莫要辜负朝廷的一片苦心。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慕容彦超听完,表面上感激涕零,当即表示愿意奉诏。
可是等鲁崇谅离开之后,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堂中几名亲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许久,慕容彦超才缓缓抬头:“你们说,郭威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时语塞。
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郭威既然加封主公,又安置家眷,想必是见识了我兖州军的骁勇,真不愿与主公为敌。”
另一个人却低声道:“也可能是朝廷刚刚立国,四面受敌,不敢再动兖州,所以才故作宽厚。”
慕容彦超听了两种说法,脸上阴晴不定。
他既不相信郭威真有那么宽宏大量,也不认为对方只是单纯害怕自己。
两个人打过这么多年的交道,彼此是什么脾气,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郭威并非什么圣人。
当年能从汴梁一路打到天下,最后坐上皇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旧情,就对一个公然谋反的将领毫无芥蒂?
除非……
慕容彦超的眼睛微微眯起。
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老郭啊老郭,莫非,是你小子干了那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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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下兖州不提,大相国冯道老人家再再再次抵达汴梁时,晋州城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大运河上的船队一路南下,除了运送粮草与军械,也带回了不少北七州的商货,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嘛,怎么不得再挣点。
冯道下船之后,没有急着回府休息,先让随行人员安置好物资,随后便入宫觐见郭威。
郭威见他到来,自然十分高兴。
他起身相迎,不敢称尊,而是以师礼相待:“老太师一路辛苦,应该让我去宫外接你。”
冯道笑着拱手,这位不倒翁主打一个和气:“陛下言重了。老臣不过坐船南下,沿途吃得好、睡得好,倒是没什么辛苦。就是陛下这边,听说为了晋州与兖州的事情,最近颇费了一番心神?”
郭威哈哈一笑:“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要老太师能站在新朝的文臣排头,那我这个皇位才算坐稳了。”
文臣排头,就是文班首列,这个位子冯道占了一辈子了,身边皇帝换了七八位,这个位子的主人一直没换过,也当真是乱世中的异数。
冯道看着他,笑容不变:“晋州之事,老臣已经听说了。王峻做事稳妥,青竹也带过去不少粮草和兵马,柴荣守城有功,赵匡胤也算历练了一番。辽汉联军此番吃了大亏,短期之内,想必无忧。”
郭威连连点头:“太师老大人操心劳力,运筹帷幄,危难之中为晋州送去大量军资,这才有晋州大捷。郭某在此谢过。”
说完郭威郑重的朝着冯道就要拱手下拜。
“陛下,玩笑了。”冯道吓得摆了摆手,“哪有君主拜臣子的道理。”
郭威自然又是一番客气。
君臣二人说了些晋州战事,又谈到汴梁近期的政务。
冯道看似随口闲谈,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真正想问的事情。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对了,听闻陛下前些日子曾亲率禁军,狙击过慕容彦超?”
郭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确有此事。”
“听说慕容彦超败退兖州,陛下却没有继续进兵?”
“慕容彦超毕竟是旧识。当年跟随刘节度……不,是跟随高祖皇帝时,彼此也算有些情分。如今他只是一时糊涂,郭某想着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冯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不轻不痒的捧了一句:“陛下仁(yin)厚。”
郭威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按理说冯道虽是瀛州人,但是之前口音没那么重啊,这像辽西那头的啊。
这位老太师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皇帝比许多人见过的官员还多。
别说他郭威这点心思,便是再隐秘的打算,只要露出一点端倪,都未必瞒得过对方。
郭威端起茶盏,主动转移了话题。
“晋州之战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北方局势仍不安稳。契丹皇帝耶律阮遇刺,宗室争权,萧禹厥虽已退兵,却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重新整顿边防,补充军械。此时还得老相国帮我。”
冯道也不装傻,笑道:“陛下所言甚是。国朝新立,宇内不靖,是得加强军备,老臣的封地倒是产这些玩意儿。些许小事,陛下何必亲自过问,让兵部的人到老夫这里走一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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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青竹也回到了汴梁。
晋州之战虽然已经结束,但太清骑士团还需要清点伤亡、整理缴获、补充军械,沿途各处驿站也必须重新安排补给。
青竹把这些事情交代下去,才抽空前往相国府。
冯道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见面,先是问了晋州战场的情况,又聊了些辽汉联军溃退后的处置。
等到左右退下,冯道才慢悠悠地开口:“青竹,你觉得郭威这个人如何?”
青竹正在喝茶,闻言险些呛了一口:“您老这话问得,之前问问也就算了,现在议论这个,算不算大不敬啊?”
冯道见青竹如此耍宝,笑骂道:“狗屁的大不敬,石敬瑭那会,你小子就没少背后嘀咕。哪个皇帝逃过你那张嘴。”
青竹被揭了老底,嘿嘿笑道:“您要这么说,好像也真是啊。不过之前跟郭威打交道,这人比石重贵,刘知远还是强不少。这么多年匡胤跟他儿子关系也不错。算是跟咱么走得比较近吧。”
“按理说,郭家当权,也不是啥坏事。不过老夫面见郭威之后,总觉得这小子对慕容彦超刻意放纵了。”
“您是觉得他太念旧?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把兖州这样的重镇收回来?”青竹拈了颗蜜饯塞嘴里。
冯道笑了:“念旧?老夫怎么推算都不像啊。”
青竹放下茶盏,看了看冯道:“您问这个,莫非是兖州有什么问题?那地界倒是离着北七州不远。他郭威想留着这个扣子给我们北七州添堵?”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这话,只将郭威下诏安抚慕容彦超的事情说了一遍。
青竹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封中书令,以弟相称,还派翰林学士亲自前去慰谕?就连留在开封的家眷都没处置?”
“不错。”
“这可不像老郭之前赏罚分明的作风啊。”青竹皱起眉头。
郭威之前的口碑确实不错,什么仗义疏财,什么袍泽之谊,他自然知道。
可慕容彦超不是这么一回事啊,而是已经举起反旗,准备趁汴梁空虚偷袭都城的叛将。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而且谋反这个罪,都不用坐实,疑似谋反都可以全族消消乐了。
按常理来说,当时最应该做的,就是趁慕容彦超新败,一举拿下兖州,直接平叛。
可郭威不但没有继续进兵,反而主动封赏安抚。
这就有些奇怪了。
青竹想了片刻,忽然抬头。
“冯老,您说……慕容彦超手里,会不会捏着郭威什么把柄?”
冯道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拿起茶盏,慢慢转了一圈:“哎你别说,这倒是给了老夫一个新思路。老夫之前一直以为他给我上眼药,故意留着这个货,恶心我北七州。算是帝王制衡之道。”
青竹摸了摸下巴:“难道他们俩,按照您老的说法,是好基友?”
“军中至于玩得这么大么?”冯道一听打了一个寒噤,想到两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可能卿卿我我。
“我就这么一贫嘴,”青竹想到那画面也是一阵恶寒,“若是没有私情,那就是当今这位有求于慕容彦超?”
冯道放下茶盏:“老郭当年与慕容彦超相识于微末,彼此之间的旧事,外人未必知晓。或许是当年高祖皇帝在世时的一些隐秘,也可能是后汉末年某些不便公开的事情。”
青竹若有所思:“那可就有意思了。慕容彦超,不就是造假银子的。”
青竹顺口说了一句,之前他在云州查铁包银的事情,大开杀戒,最后查到慕容彦超头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冯道一拍大腿,点指青竹道:“你小子还真是歪打正着,老夫就一直觉得哪里隐隐不对,没想到源头在这儿。”
“您是说,”青竹才反应过来,“造假银子?”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冯道把前后线索理顺了,继续说道:“当年你说,你把那个造铁包银的作坊一把火烧了。慕容彦超那边的银子,我们也一直仔细辨别。”
“对啊,其中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郭威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冯道皱着眉,捻着胡须说道,“刘崇称帝,宰相只能给三百贯的年俸。郭威立了新朝,分封亲信,犒赏将士,安抚节度使,又打了几场恶战,之前还跟老夫说要加强军备。他家里有金山银海不成?”
青竹想了想,按照北七州的富裕程度,那是商货行天下,还把东瀛的白银搜刮了一个底掉,才有这番财力。
他郭威,一个带兵打仗的节度使,哪里弄了这么多钱。
老小子,莫非你把当年那个作坊给盘活了?
窗外,汴梁城的街市依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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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顺元年十二月,晋州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汴梁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七万辽汉联军围攻晋州两个多月,后周虽然最终守住了城池,却也消耗了大量军械与粮草。
青竹的太清骑士团和王峻率领的禁军主力及时介入,才赢得了这场胜利。
而在朝廷邸报宣传里,当朝太子,晋王柴荣才是头功。
这样一来,柴荣的储君位置就更稳当了,回了汴梁之后,除了犒赏,郭威又封他坐开封府尹,等于是提前让他把东京管了起来。
消息传到兖州后,慕容彦超却有了另一番心思。
他派人仔细打探后周的军情,得到的消息大多是军中疲惫、军械损耗、粮草转运繁忙,禁军主力尚未完全休整。
更有一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流言,说郭威为了晋州战事,已经把后周最精锐的兵马消耗得七七八八。
慕容彦超越听越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前是如何仓皇败退的。
在他看来,郭威之所以没有趁势攻打兖州,恐怕并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足够的兵力。
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自己举兵造反,不但没事,还给了封赏,放过了他的家眷。
这一切,在慕容彦超眼里,反倒成了郭威软弱可欺的证明。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郭威。
既然对方舍不得下狠手,那么自己便再试一次。
只要能打败后周,夺下汴梁,先前那些封赏与慰谕,又算得了什么?
广顺二年正月十五之后,慕容彦超再次召集兖州诸将。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暗中偷袭汴梁,而是直接下令整军,重新举起反旗。
兖州城内,很快便进入了战备状态。
城门紧闭,守军登城,粮仓加锁,军械分发。
慕容彦超早已趁着朝廷安抚期间,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又命人修缮城墙、加固城门,甚至暗中挖通了数条地道,分别通向城外隐蔽之处。
这些地道有的用于运送人员,有的用于转移物资,还有的则留作紧急情况下的退路。
为了防止朝廷细作探听消息,他还特意整肃城中各处关卡,严查来往商旅。
等到兖州真正宣布反叛时,整座城池已经是一副坚壁清野、严阵以待的架势。
消息传到汴梁,郭威当场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经过上次伏击与朝廷安抚之后,慕容彦超至少会消停一段时间。
谁知这才过去多久,对方竟然又反了。
殿中一众大臣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怒斥慕容彦超不知好歹,有人请求立刻发兵,也有人认为应当先行招抚,再派使者前往兖州劝降。
郭威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立刻与慕容彦超彻底翻脸。
“传朕旨意。”郭威沉声道,“命侍卫步军指挥使曹英、客省使向训,率禁军主力前往兖州平叛。抵达之后,先行围城,命慕容彦超开门请罪。若其愿意归顺,朝廷仍可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殿中诸臣都有些意外。
都到这个时候了,陛下竟然还想着给慕容彦超留条活路。
可是郭威既已下令,众人也只能遵旨行事。
几日之后,曹英与向训率军离开汴梁,直奔兖州。
后周与慕容彦超之间的第二轮较量,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次,慕容彦超已经打定主意。
他不仅不准备投降,甚至还想借着兖州城的坚固防御,与后周禁军好好较量一番。
城墙之上,叛军旗帜迎风招展。
慕容彦超站在城楼内侧,俯视着城外渐渐出现的后周军队,脸上没有多少惧色。
远处,后周禁军已经开始安营扎寨。
旌旗连绵,鼓角声声。
慕容彦超没有出城迎战,也没有派人出面议和,只是命令守军严加戒备,依托城防死守不出。
曹英与向训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池,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们原以为此次奉旨平叛,不过是率兵围住兖州,逼迫慕容彦超低头。
如今看来,这一仗恐怕没那么简单。
城中的粮草足以支撑一段时日,城墙已经修缮加固,至于那些暗中挖掘的地道,更让兖州的防御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
而汴梁方面,郭威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他仍希望慕容彦超能够主动请罪,仍不愿轻易下令强攻。
至于冯道与青竹,在得知兖州再次举起反旗后,却没有半分惊讶。
相国府内,青竹只是将刚送来的军报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