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看着城楼下络绎不绝的运粮队,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柴荣与赵匡胤却都听出了北七州的豪横。
北七州能在北方多年立足,靠的不只是兵器精良与骑兵悍勇,更是背后那套早已运转多年的工坊、河道、仓储与转运体系。
寻常军镇打仗,大军出征,兵粮钱耗,日费千金,
北七州却能将水路运力、沿线仓储和陆路车队串成一条补给线,甚至还有商队跟在大军身后,收购军士们的战利品,为大军提供额外补给。
对晋州城而言,这条补给线比千军万马都管用。
钱粮充裕成这样,有什么样的敌人打不退?
接下来的日子,晋州城外依旧杀声不断。
刘崇不甘心就此退兵,仍命北汉军轮番试探城防。
萧禹厥则越来越不愿意投入兵力,契丹骑兵在外围巡逻,偶尔配合北汉军做出攻城姿态,却很少再像最初那样大规模冲击城墙。
一边是心急如焚的刘崇,一边是惦记契丹皇位更迭的萧禹厥,辽汉联军的指挥渐渐出现了裂痕。
耶律阮遇刺以后的各路消息不断传来,有人说辽国各部正在争夺大权,有人说耶律察割虽一时得势,却未必能够服众。
契丹将领们表面上仍奉萧禹厥号令,私底下却各自打着算盘。
到了十二月,山风卷着冰雪掠过晋州城头,营地里的积雪越积越厚。
联军的粮草转运更加艰难,营中马匹因缺少草料而日渐消瘦,北汉士兵也因为口粮减少、寒衣不足而怨声载道。
反观晋州城内,柴荣依旧严格执行配给,却因青竹带来的补给和运河军粮物资转运,城内守军不说天天大鱼大肉,起码热汤米饭管够。
伤兵有药,城墙有人修补,弩箭也能源源不绝供应上,若不是柴荣一再严令不许野外浪战,赵匡胤、石守信一众青壮小将天天都争着要出城决战。
城内士气高涨,城外联军那真是一言难尽。
刘崇几次要求萧禹厥继续强攻,萧禹厥却不肯再轻易拿契丹骑兵去填城池。
身为契丹后族的萧禹厥心里明白,现在契丹皇室内斗,自己本族并没发话,自己五万多大军,那就是皇后一族以后在宫廷内说话的底气。哪里能随随便便消耗在南朝。
就在联军上下各怀心思之际,王峻终于收到了来自晋州的准确情报。
柴荣在军令中详细写明了联军粮草逐渐匮乏、攻城次数明显减少、契丹将领与北汉方面互不信任等情况。
王峻读完密报,立刻召集诸将。
“时机到了。”他指着地图说道:“敌军攻城两月有余,未能破城。契丹皇帝新丧,朝局内乱,军心不稳,北汉粮草不足,士卒疲惫。此时再不进军,更待何时?”
王峻下令全军轻装急进,命令药元福率三千精锐,先行疾进。
药元福接令后,不带笨重辎重,只挑选精锐步骑,轻装简从,昼夜兼程,迅速向东,绕过太行南麓。
他的轻骑先打通淦口陉,占据晋州北侧的沁源,准备从后路阻击契丹军队。
三千精锐行军极快,沿途尽量避开敌军巡骑,遇到零散阻拦便迅速击破。
等联军察觉后周军的动向时,药元福已经抢先占据了沁源,控制了晋州北面的关键通路。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刘崇与萧禹厥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王峻带领的主力终于到了。
这意味着他们在晋州城下不再是围城的一方,而是随时可能被内外夹击的对象。
城中柴荣守着坚城,城外青竹有太清骑士团,北面又有药元福抢占通道,若是后周大军继续压上,七万联军很可能陷入被包围的险境。
刘崇仍试图稳住局面,怒声道:“郭威的主力刚到,何必怕他?我军尚有数万,趁夜强攻晋州,先破城再说!”
萧禹厥却再也不愿陪他赌下去:“北方局势未明,后周主力又已抵达。若继续围城,万一退路被切断,你我就是冢中枯骨。”
刘崇一听这话满脸铁青。
萧禹厥继续往刘崇心窝里扎刀子:“我奉命南下,是为了契丹的利益,不是为了替你把皇位抢回来。刘崇,你若有本事,便自己打下晋州。”
话音落下,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崇气得浑身发抖,却知道此时不能真与契丹军翻脸。
两军本就各有盘算,若连最后这脸皮都撕破,他只会更加被动。
当夜,萧禹厥便下令收拾营寨,准备向北撤退。
北汉营中也很快得到了撤退的消息。
士兵们早已被寒冬、饥饿磨掉了锐气,听闻可以撤军,非但没有多少不满,反而如释重负。
刘崇仍不甘心,却也只能下令撤出晋州外围。
为了不被后周军的合围,辽汉联军决定连夜撤离,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尽量装车,实在带不走的便就地焚毁。
营寨里火光冲天,烟柱直上夜空,远远看去,仿佛一场巨大的篝火晚会。
可撤退并不意味着安全。
药元福已经占住沁源,后周主力正沿着济源侯马一线急速推进。
青竹得知敌军开始撤离,立刻命城内城外各营做好出击准备。
他转头看向赵匡胤,忽然笑道:“徒儿,想不想体验一回打富裕仗的感觉?”
赵匡胤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师父您的意思让我独立领军?”
“眼瞅着这帮人都要跑了,风字营已经在城外营寨憋了一个多月。刀子磨得都跟镜子似的。”青竹指向北面的道路,“我准备让你带五千风字营追上去,记住,先打散后队,截获辎重,不许脱离大军追得太远。别光想着杀敌,马匹、军械、粮草,能缴获的都给我带回来。”
赵匡胤抱拳领命,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师父放心!弟子一定把这趟仗给您老人家打得明明白白!”
五千风字营很快集结完毕,骑兵们披甲上马,带着单兵弩与长槊,沿着联军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
谁知赵匡胤出城整军,柴荣竟命令大开城门,这小子也带着城中的轻骑出城,紧跟着追了上去。
青竹一听,顿时觉得脑袋都大了:“他怎么也跑出去了?”
旁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答道:“柴都指挥使说,城中守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反击的机会了,总不能只看着赵将军专美于前。”
青竹差点没被这话气笑:“这小子如今什么身份?新朝的储君啊,我的太子爷,你怎么也玩这一手。有点什么闪失,我怎么腆着脸回去跟他爹和老相爷交代?”
一朝储君亲自出马作战,这事级别就上去了。
青竹当即下令,调山字营两千余名重骑,剩余八千风字营轻骑。
他自己也披挂上马,亲自保驾护航。
“全军跟上,别让那两个不省心的跑没影了!”
此时的赵匡胤,已经追上了辽汉联军的后队。
夜色之中,撤退的队伍挤在狭窄道路上,前面的人急着赶路,后面的人又怕被后周追上,车马相互碰撞,军士高声呼喊,整个队伍乱成一片。
药元福率领的后周轻骑,在官道上设伏,赵匡胤一声唿哨则从侧后方杀入敌阵,专挑队形混乱的部队下手。
五千轻骑轮番冲击敌军侧翼,赵匡胤打仗也鸡贼,看见火把密集,就让强弓硬弩一番覆盖,打散了再冲。
得益于青竹送来的军械,骑兵不用担心弩箭耗尽,反正看着有亮光就是一阵齐射。
这回赵匡胤终于明白了,师父口中的“打富裕仗”,基本就是仗着兵强马壮欺负人呗。
他越打越顺手,风字营也越战越勇。
不久之后,柴荣带着晋州轻骑从另一侧杀出,正好截住一支押送辎重的北汉部队。
赵匡胤看见柴荣的旗帜,下令整队,自己跑过去远远喊道:“柴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柴荣一边策马冲阵,一边回道:“你都能追击,我为何不能追?”
赵匡胤一愣,随即反驳道:“你这身娇肉贵的太子爷……”
不过,两人双马错镫的功夫,对面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辽汉联军拼了命冲开药元福的封锁,冲过去以后整个阵型已经彻底乱了套。
道路上的积雪被踩的稀烂,马匹根本站不住脚,前队被堵住,后队又拼命向前挤。
契丹骑兵试图重新列阵掩护,却被青竹指挥的千人队反复冲击,阵形几次被冲散。
有人弃马逃命,有人丢下盔甲躲进路边的树林,还有人为了争抢一匹战马,自相争斗起来。
更有不少伤兵在严寒中失去行动能力,被遗弃在道路两侧。
契丹原本仗着骑兵机动,认为只要撤得够快,便能摆脱后周追兵。
可当后队接连遭到袭击,前面的道路又被车马堵塞,骑兵的机动优势反而难以发挥。
许多部队被迫停在狭窄地带,成为太清骑士团骑兵反复冲击的目标。
这一夜,辽军直接损失约一万四千人,或死于追击,或被俘,或在溃退中失散、冻伤,再也没能归队。
北汉精锐同样死伤惨重,沿途丢弃的军资、甲胄、粮车与牛马不计其数。
最后一击是青竹带着的山字营重骑发出的,因为大雪,没让战马覆甲,重骑组成四骑排列的纵队,就是平举着马槊,对着人最多的拥堵点踏了过去。
一路平推过去,凄惨的哀号声响了一路,指挥冲锋的青竹也没细看,就是不停的擦拭自己的面甲,总是有热乎乎腥呼呼的东西粘在面甲上,影响这位大帅的视线。
等到天色渐亮,各部才陆续收拢队伍。
青竹下马看着雪地大部分是粉色,又看看马蹄上黏糊糊一堆不可名状的浆糊,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缴获的军资堆满了临时营地,成群的牛马被赶到后方,能修复的甲胄与兵器被分类登记,粮车则优先送往晋州与后周主力驻地。
柴荣与赵匡胤会合了前来支援的药元福,三方军马一起返回晋州城。
柴荣身上沾满了血泥,精神却很好,还沉浸在追击得胜的喜悦之中。
赵匡胤更是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一队押运缴获物资的士兵,一个劲的跟师父嘚瑟。
青竹到了近前没管他,皮糙肉厚的小胖子有什么打紧,他先看了看柴荣,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确认这位爷没事,他才转头又看向赵匡胤:“你这个臭小子,富裕仗打得怎么样?”
赵匡胤笑得嘴都合不拢:“爽!实在太爽!师父,您老是不是天天打这种富裕仗?”
青竹笑骂道:“尽想好事,打完了仗,赶紧统计伤亡和军械消耗,今晚庆功宴以前,所有缴获和损耗都给我报上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知道打这一下,北七州要花多少军费?”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师父,这事也归我管?”
“你以为呢?带兵打仗这么简单?让你一通冲杀,爽完就完了?”
这边晋州城内组织庆功宴,而北汉这方面可就凄凉了。
刘崇带着残部一路狂奔,从晋州西北方向经汾州、石州狼狈逃回太原。
昔日七万大军,经过围城两月、粮草消耗外加这场惨烈的撤退,最终能够跟随刘崇回到河东的,竟不足一万人。
北汉第二次倾尽力量南征,又以惨败告终。
晋州之围终于解了。
后周西线的危局暂时解除,郭威也得以腾出手来,继续收拾中原内部的叛乱。
契丹却因耶律阮遇刺陷入权力争夺,原本答应刘崇的援助再难如期兑现。
萧禹厥带着不足四万人,马不停蹄的退回了云州城,虽说是新败之军,但实力仍在,继续参与到契丹最高权力的争夺中。
青竹望着满地缴获的军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乱世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真正安静下来。
眼下后周的危机算是解决了,水面下还不知道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
他抬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走吧,徒儿。这一仗打完,怕是要消停一阵子。”
晋州城头,守军终于换下了连日紧绷的值守队伍。
冬日的阳光落在修补过的城墙上,风仍旧凛冽,吹不散城外一地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