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契丹临时大营。
耶律阮骑在马上,望着南方黑压压的军阵,心中五味杂陈。
三月前,耶律德光新丧,身为太祖皇帝长孙的他,在唐县被北院大王耶律洼和耶律安博黄袍加身,稀里糊涂地成了契丹第三任皇帝。
扪心自问,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当。
奶奶述律平太后不支持他,反而支持小叔耶律李胡。
耶律李胡作为幼子,自小得太后宠爱,做事毫无顾忌,肆意妄为。
如今临潢府内的北院大王派系传来消息,自己的亲奶奶已经调拨了大兵给耶律李胡,让他征讨自己。
陛下,北院大王耶律洼整好了队,回到他的架前禀报,耶律李胡的大军已经过了潢河,正向这边逼近。
耶律阮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集聚各项物资,收拢各部人马,准备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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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州城内,耶律阮紧急召集各部族长议事。
陛下,五院夷离堇(官名)耶律安端耶律安端上前一步,耶律李胡残暴不仁,不得人心。他要称帝,我们绝不答应。臣愿为前锋,率军迎击!
臣也愿往!耶律刘哥紧随其后,耶律李胡不过是一介莽夫,仗着有几分力气摔跤打架还行,哪里懂得带兵打仗?臣等必能将其击溃!
耶律刘哥也算是契丹边军中的悍将,说出话来自然也是底气十足。
耶律阮看着眼前这两位将领,心中倒是颇为欣慰,毕竟现在大家在一条船上,能帮衬手的人越多越好啊。
耶律安端和耶律刘哥,都是父王耶律倍的旧部,父亲逃亡这么多年,难得这些下属还都忠心耿耿。
想来父王当年仁爱之心并非浪得虚名,有他们在,自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耶律阮沉声道,朕封耶律安端为先锋大将,耶律刘哥为副将,率三万精兵,迎击耶律李胡!其余人马随朕北上。
要说耶律德光也真是死后不得安宁,在杀胡林被青竹奇袭击毙。
时值初夏,他儿子耶律璟为了将他的遗体完好送回契丹,随行御厨建议用“羓法”防腐,掏空内脏、填入盐与香料、包裹风干,最终运回辽国安葬。后世称为“帝羓”。
契丹太祖爷葬在祖陵,特意还设置了奉陵邑,那耶律德光的陵墓也必须设在此处。
耶律璟此刻带着“帝羓”灵柩往奉陵邑发丧,新皇帝耶律阮猜测所谓皇太弟耶律李胡必然想要抢夺灵柩,以示自己的正统性,故而他安排大军默默坠着发丧队伍,伺机出击。
耶律安端和耶律刘哥率领三万精兵,日夜兼程,终于在泰德泉附近遭遇上了耶律李胡的大军。
耶律李胡的大军约有五万人,号称十万,气势汹汹。
可耶律安端仔细观察,发现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士气低落,士兵们面带惧色,显然是迫于耶律李胡的凶名强行征召而来。
耶律刘哥,耶律安端躲在浓密的草甸后,低声跟副将说道,耶律李胡的军队虽然人多,但士气不振。咱们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明白!
随着一声令下,耶律安端和耶律刘哥率领三万精兵,如潮水般涌向耶律李胡的大军。
耶律李胡刚刚探知兄长灵柩的位置,正要出手抢夺,根本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遭遇敌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耶律安端和耶律刘哥趁机冲杀,将耶律李胡的大军冲得七零八落。
耶律安端指挥骑兵横着凿穿了对手的方阵,又朝两边包夹。耶律刘哥则率领骑兵,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右侧,将耶律李胡的退路切断。
耶律李胡见大势已去,连忙拨马逃跑,连自己的帅旗都顾不上。
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军,见主帅都跑了,自然纷纷下马投降,心想都是契丹自己人,何必赶尽杀绝。
这一战,耶律李胡的五万大军,被杀得溃不成军,投降人马过半。
耶律李胡只带着数百亲卫,狼狈逃回述律太后的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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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河,两岸。
述律太后的大营扎在北岸,耶律阮的大营扎在南岸,两军隔河对峙,剑拔弩张。
述律太后坐在帐中,面色铁青。她没想到,自己宠爱的小儿子耶律李胡,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泰德泉一战,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太后,一名大臣上前道,耶律阮本就是太祖皇上长孙,既然已经正位,又有北院大王和众部落支持,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认输了?
放屁!述律太后怒道,耶律阮算什么东西?他爹耶律倍当年就被太祖废了,他凭什么当皇帝?
太后息怒,大臣连忙跪下,臣只是……
只是什么?述律太后冷冷道,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渡河,与那不孝的耶律阮决一死战!
太后!帐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臣耶律屋质,有要事禀报!
述律太后皱了皱眉,道:进来。
耶律屋质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是契丹老臣,历经三朝,深孚众望。
他跪在地上,沉声道:太后,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说。
老太后哑着嗓子说道。
主上已经正位,又有众部落支持,天下归心。太后若执意开战,只会两败俱伤,让中原汉人渔翁得利。臣斗胆,请太后答应算了。耶律屋质长跪在太后坐前,以头杵地。
述律太后眯着眼睛,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这位重臣。
她知道耶律屋质说得对,可心中始终不甘心。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耶律李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母后!耶律李胡见述律太后犹豫,急忙道,有我在,我是太祖嫡子,我是哥哥亲自立下的皇太弟,我们契丹人都是幼子守灶。我还没死,耶律阮怎么能即位?
耶律屋质抬起头,看着耶律李胡,沉声道:谁叫您残忍暴虐,失了人心的呢?
耶律李胡一愣,随即大怒,抽出腰间佩刀,指着他:你说什么?
臣说的是事实,耶律屋质不卑不亢,泰德泉一战,您的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士兵们不愿为您卖命,这便是人心所向。
耶律李胡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
述律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和太祖耶律阿保机一起征战天下,那时候耶律李胡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她宠他、爱他,胜过其他所有孩子。
可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却成了一个残暴无能的废物。
李胡,述律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从前我跟太祖宠爱你胜过别的孩子,俗话说:偏怜之子不保业,难得之妇不主家。不是我不想立你,是你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耶律李胡愣住了,他怔了怔,看着一贯宠溺他的母亲,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这莽汉也明白母亲是动了真怒,他随即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母后……
述律太后招手唤来侍女,搀扶自己进后账休息,再也没多瞧耶律李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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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潢河岸边。
耶律阮和述律太后隔河相望,各自带着亲卫,来到河边议和。
陛下,耶律洼低声道,述律太后已经答应和谈,但耶律李胡……
朕知道,耶律阮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耶律李胡解下佩剑,独自前来。
耶律李胡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佩剑,独自走到河边。
如今耶律阮手挽八万强军,而自己这边加上母后的卫队不过万余人马。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如此。
耶律李胡,耶律阮沉声道,朕念你是太祖嫡子,不想赶尽杀绝。但你必须对长生天发誓,从此不再觊觎皇位,否则……
耶律李胡面色铁青,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耶律阮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述律太后:祖母,和约已经定下,咱们便回上京吧。
述律太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和约定下之后,耶律阮率领大军回到上京,正式登基,是为辽世宗。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数日后,有人告发耶律李胡与述律太后图谋废黜辽世宗,另立耶律李胡为帝。
耶律阮大怒,下令将耶律李胡与述律太后迁居祖州,给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守陵,禁止他们随意出入。
陛下,耶律屋质上前道,述律太后毕竟是太祖皇后,如此处置,是否……
够了,耶律阮冷冷道,朕已经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传令下去,严守祖州,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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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相国府。
冯道坐在书斋里,听着探马回报契丹内乱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冯道捋着胡须,笑道,这段叔侄之争看的有意思,我老早就跟他们都说过,皇太弟这破玩意一贯不靠谱。
相国,青竹也是窃笑不已,老相国一贯好为人师,只是能听进去的人,不多。
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之前通过古北口外的奚人部落,提供了不少优质军械给耶律阮,这会人家都已经登基了。这东西也就不用再送过去了吧。
耶律阮既然已经登基,咱们之前给他的军事援助……是不是……也不少钱呢。青竹搓着手指说道。
那就断了。冯道看着青竹这个市侩模样,没好气道,全部中断。你也是没出息的,拿契丹战俘抵给李骨哩还账。幸亏老夫还有妙用,要不你让奚人部落怎么吃下这么多奴隶。
这不是废物利用嘛,您看,武装了一下这些俘虏,塞回去给耶律阮,这不就打得耶律李胡找不到北。我这就是顺势而为。
冯道站起身,没搭理他,青竹的无心之举,反而一举三得,既成全了自己和耶律倍当年的交情,又让耶律阮坐稳了帝位,还让奚人部落在草原上重新树立了威望。
契丹这场内乱,起码几年之内,无力南侵。
青竹,冯道突然说道,准备一下,明日大朝会,你随老夫一起入朝。
我去?我是说我以啥身份去啊?青竹有点懵,这事他一向不喜欢掺和。
“北七州节度使吧,这个名头青竹大帅可满意否?”冯道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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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崇元殿,大朝会。
刘知远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今日的大朝会,是他向四方宣布自己称帝合法性的重要仪式。
有了冯道的认可,南唐和吴越纷纷遣使来朝,中原大局初定。
宣,南唐使者上殿!
宣,吴越使者上殿!
随着一声声宣召,各国使者纷纷上殿,向刘知远行礼朝贺。
刘知远面带微笑,一一回应,举手投足显得雍容大度。
冯道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青竹站在冯道身侧,一身紫色道袍,站在满朝朱紫当中,倒也不违和。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新登基的天子。
刘知远年过五旬,面容清瘦,双目有神,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稳之气。
可青竹总觉得,这位天子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悄悄运转内力,用上了观气之法。
这一看,青竹不由眉头紧皱。
刘知远的头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皇气,那是之前便有的。
只是皇气之中,有股黑气若有若无,像是一层薄雾,浸润在皇气之中。
青竹再仔细看,发现那黑气之中,还夹杂着一抹血色,像是……像是将死之人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青竹心中一惊。
他想起冯道曾经说过,刘知远老谋深算,但身体一直不好。
难道……难道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命不久矣?
青竹不敢声张,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心中却翻江倒海。
如果刘知远真的命不久矣,那这个朝廷也坐不稳当啊,必将大乱。
青竹赶紧晃晃脑袋,使劲眨眨眼睛,不敢再看。
注意一点,冯道看着乱动的青竹,提醒道,虽说不拿他当回事,好歹这么多人,不要君前失仪。
看出点东西,青竹凑到冯道耳边低声说道,您老是不是也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