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阴陉山口,荒野。
耶律璟骑在马上,望着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
三日前,父皇耶律德光毙命于御辇之中,十万契丹大军群龙无首,皮室军、部族军、铁鹞子,各部纷纷溃散。
他拼尽全力,才收拢了不到两万人马,狼狈北逃。
一路上,部族军四散奔逃。
不少人分散被窜,走飞狐陉跑回了草原,有的躲进了山林,据说还有不少人重新聚集在唐县附近。
耶律璟连杀数人,也止不住溃败的势头。
他只能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北,向着云州的方向疾驰。
殿下,一名将领催马跟上,前面便是云州地界,只要过了这座山,咱们便安全了。
耶律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草原。
在那里才能感受到安全。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麻烦正在等着他。
云州,契丹皇室行宫。
耶律璟终于带着父亲的棺椁狼狈回到云州,还没来得及给耶律德光发丧,便得知了一个更麻烦的消息。
自己的堂弟,原契丹太子人皇王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被手下将领推举为新皇帝,在唐县附近登基了。
什么?耶律璟大惊失色,耶律阮?他凭什么?
殿下,一名心腹低声道,耶律阮手握重兵,又有萧氏一族支持,咱们……咱们斗不过他。
此时契丹有称帝资格的是两个人,一是皇帝的弟弟耶律李胡,另一个则是逃到云州的耶律德光长子耶律璟。
在耶律德光生前,述律太后常说要让耶律李胡继承皇位,搞兄终弟及这一套。
巧就巧在在,契丹北院大王耶律洼收到耶律德光之前的命令,带着本部人马入关,本来是为了策应耶律德光撤出中原。
岂料走到唐县附近,听说了耶律德光阵亡的事情,他只好在唐县附近聚拢残兵,所幸他深孚人望,十日不到居然已经聚拢了五万大军,
这位北院大王本就是契丹实权派人物,现在皇帝新丧,若是请示述律太后,那以那个老太太宠小儿子的性子必定会让李胡即位。
而耶律李胡性情暴虐,不得人心,耶律洼认为耶律阮聪明宽容,又是耶律倍的长子,应当当机立断,以免丧失时机。
故而在唐县他联合耶律倍的嫡系心腹耶律安博,上演了一出契丹版的黄袍加身,扶持耶律倍登上皇位,造成既成事实。
得知全部过程的前大皇子耶律璟十分恼怒,但是木已成舟,自己眼下实力不足,只好先咬牙认了这个结果。
他是咬牙认了这个结果,可是老太后述律平哪里能容忍这帮小辈以下犯上。
述律平老太太非常生气,后果非常严重。
老太后纠集了手上所有队伍,通通派遣给耶律李胡,让这个从小捧在掌心的小儿子带领六万大军,兵发军都陉,准备讨伐耶律倍。
乱套了,全乱套了,耶律璟知道,耶律德光一死,契丹必然内乱。
可他没想到,内乱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自己的奶奶不支持自己而支持小叔,真是慈母多败儿。
更何况耶律阮在众将拥戴之下在唐县登基,合着你们都没考虑过,我才是皇位正统继承人么?你们有把我堂堂大皇子放在眼里么?
罢了,耶律璟长叹一声,先给父皇发丧,其他的,日后再说。
---
汴梁城内,崇元殿。
耶律德光在杀胡林毙命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汴梁。
刘知远正在崇元殿议事,契丹人入主中原不过短短四五个月弄得天下粥粥,人心惶惶,这个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正在商议如何防备契丹再次南下这个议题,突然传来这个消息。
确认了消息真伪之后,刘知远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大帅,郭威上前一步,躬身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如今贼酋耶律德光已死,契丹大军溃散,此乃天助我也!末将恭请大帅即刻登基,名正言顺,以皇帝之名号令天下,澄清宇内。
恭请大帅登基!从龙之功谁不想要,眼看郭威表态,柴荣、刘继业等心腹将领纷纷跪地,齐声高呼。
刘知远没有说话,眉头紧锁,闭目不言,心中满是纠结。
要说入主汴梁,登基称帝,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请耶律德光入中原驱除后晋,到太原起兵,到顺利占据汴梁,拿下洛阳,再到现在离称帝只剩一步之遥,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
可如今,胜利就在眼前,他却有些犹豫了。
北七州什么时候这么强大了,不可一世的契丹皇帝居然被他们截杀了?
北七州那个老狐狸到底在琢磨什么?他能让自己顺顺利利登基?
一连串的问题搅得刘知远这个预备役皇帝脑袋疼。
冯道呢?刘知远突然问道,北七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大帅,刘继业比较关心战报,当下禀报道,老相国冯道尚未表态,但青竹的太清骑士团在杀胡林击毙耶律德光,解救百姓数万,天下震动。
刘知远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严防契丹反扑。另外,派人去北七州,联络冯道,探探他的口风。
莫州,节度使府。
青竹带着大军回了莫州,出于各种考虑,并没有带回耶律德光的尸首。
皮室军和铁鹞子到底也是强军,回来经过休整和清点,带出去两万精锐,回营只有一万五千人不到。
不过解救回来的百姓超过三万人。
大帅,钱弗钩清点完人数,面色凝重,阵亡将士三千余人,伤者两千,失踪者五百。
青竹点点头,默默接过钱弗钩递过来的战报表。
他知道,这一仗虽然赢了,但代价不小。
太清骑士团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北七州的好儿郎,每一个阵亡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伤痛。
抚恤,青竹沉声道,阵亡者,按勋册抚恤行赏,伤者,全力救治。
冯道对此事还是认可。
他站在城头,望着下方源源不断涌入城门的难民,沉声道:毕竟军人的职责是守土安民,能够击毙外族入侵,解救同胞,牺牲就是值得的。
刘若拙点了点头,随即下令:让北七州境内所有道观寺庙先行安置难民,要归乡的不许阻拦,修养好身体。不愿意走的,可以先租种道观寺庙的田产。北七州富庶,多养活两三万人,问题不大。
冯道瞅了瞅他,笑道:“还是老办法,先开仓放粮。”
这道命令传下去,北七州的道观寺庙纷纷行动起来,收容难民,分发粮食,安排住处。
三万多难民,对于北七州不是啥大事。
冯道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汴梁的局面,倒是也沉吟了许久。
他从袖中揣着已拟好的诏书,那是为刘知远登基准备的。
这封他亲笔写就的诏书就是北七州的态度,按理说,这个天下确实应该刘知远来坐。
如今耶律德光已死,中原无主,刘知远占据汴梁,兵强马壮,记得原来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老书袋子,刘若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刘知远登基称帝,你是有什么顾虑么?
顾虑倒是有,不过眼下不让他称帝,谁能挑得起这个大梁?冯道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汴梁是个烂摊子,还得老夫出面,从头收拾旧河山。
刘知远那么老谋深算,容得下你回去继续执掌相位?
老谋深算?冯道傲然一笑道,算的过老夫?没有老夫出手,他也坐不满三个月就要走人!
刘若拙听冯道夸下海口,挑了挑眉毛,摇摇头,不置可否。
他知道冯道说得对。
中原不可无主,刘知远虽说是沙陀武将出身,但如今实力在众节度使之上,又已经占据了东京汴梁,确实是一手王炸。
权衡了半天,冯道下定决心,亲自前往汴梁,既是为了支持刘知远登基,也是为了给北七州争取最大的利益。
青竹,冯道转过头,看着青竹,你带三千兵马,随老夫南下。
---
五日后,汴梁,崇元殿。
刘知远得知冯道支持他称帝,还送来亲自手书的登基诏书,大喜过望。
冯相国果然识时务!刘知远哈哈大笑,传令下去,封冯道为太师,位极人臣,以奉朝请的名义参加朝会!
又三日后,刘知远在汴梁崇元殿登基,国号,史称后汉。
改元乾佑,大赦天下。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封赏功臣阶段。
郭威因作战有功,忠心可嘉,又掌兵权,封为朝廷枢密使,实乃宰辅的地位。
柴荣因为过于年轻,封了一个检校节度使;刘继业封为御前兵马点检,掌禁军。
其他功臣,各有封赏。
刘知远同时下诏禁止为契丹括取钱帛。慰劳和招安保卫地方和武装抗辽的民众。
最狠的是,还留在中原诸道的契丹人一律处死。
于是晋朝旧臣纷纷投诚归附,中原大局初定。
可刘知远心中,始终有一个隐患。
杜重威。
杜重威的封地魏州,虽说这家伙打仗是个怂货,但他手下大军离汴梁太近,刘知远不放心。
他令魏州的杜重威移镇归德,与原归德节度使高行周对调。
杜重威抗命不从,刘知远令高行周与慕容彦超率军讨伐。
杜重威誓死守城,汉军日久无功。
刘知远恐生他变,亲自来攻,死伤甚巨。
刘知远见强攻不克,多次遣人招降杜重威,许以不死。
此时魏州粮草用尽,城中将士多逾城逃亡。
月余后,杜重威出城投降。
刘知远言而有信,没有杀杜重威,封其为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
陛下,郭威上前道,杜重威反复无常,为何不杀?
刘知远摇了摇头:杀降不祥。朕初立,当以信义示天下。
郭威不敢再有异议,但心中始终有些不安。杜重威这种人,今日降,明日反,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
北七州,幽州城。
冯道召集青竹、刘若拙商议。
老夫即将南下汴梁,冯道沉声道,北七州的防务,交给刘若拙。青竹,你带三千兵马,随老夫一起南下,重新收拾汴梁的产业。
相国,青竹皱眉道,刘知远那老狐狸,会不会对您不利?
不会,冯道摇了摇头,刘知远初立,需要老夫的支持。他封老夫为太师,位极人臣,便是示好。
可日后呢?青竹追问,待他坐稳江山,会不会削藩?比如夺了北七州的地位?
就凭他刘知远?冯道自有自己的底气,他笑道,我北七州兵精粮足,再说不还有你这个阵斩耶律德光的当世猛将,他敢削藩?
青竹倒是被冯道架在火上烤了,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挠挠头。
---
数日后,冯道带着青竹和三千兵马,沿运河南下,向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
中原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战争的疮疤依旧触目惊心,冯道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在汴梁为官,历经后唐、后晋两朝,如今又要见证后汉的建立。
这一生,他经历了太多的朝代更迭,太多的人世沉浮,马上就要凑齐十朝元老的成就了。
相国,青竹催马跟上,前面便是汴梁了。
冯道点了点头,掀开帘子,望向远方。
那里,汴梁城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布。可冯道知道,这座城池,即将成为新的帝都,新的天下中心。
青竹,冯道突然说道,你说,这天下,终究是谁的?
青竹一愣,随即笑道:管他谁的,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便是。
冯道笑了。
这天下,终究是谁的?
反正原来写的是你徒弟的,这会就看这小子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汴梁城,崇元殿。
刘知远站在殿前,望着冯道的马车缓缓驶来,嘴角微微上扬。
冯相国,刘知远亲自上前迎接,可把您盼来了。有了您老坐镇中枢,朕这个皇帝才算当得稳当。
冯道心中自然有数这话的意思,不过姿态还是要有,他躬身行礼:陛下天命所归,老臣特来恭贺。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