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陷落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已是正月下旬。
冯道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他看完密报,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将那几张薄纸往火盆边一凑,看着火焰吞噬了上面的字迹,化作灰烬飘散。
当真是天命难违,还是说历史惯性,连老夫也破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青竹和刘若拙一前一后走进暖阁,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刘若拙抖了抖身上的棉布道袍,径直走到炭炉边烤手,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老道在华盖观里烤着火盆多好,逗弄小孙子多好,偏被你拽来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赶紧坐下,炕上暖和,整日里念叨你那个三轮……天伦之乐,正经大事你是一样也不想沾?冯道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目光又落在青竹身上。
青竹拍了拍肩头的雪,他跟师父刘若拙一样,内力深厚,冬日里也用不着穿太厚实,道袍里是深青色的劲装。
汴梁那边,尘埃落定了。冯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耶律德光拿了石重贵的传国玉玺,准备在汴梁改国号为辽,择日登基。
青竹眉头一皱,脱了鞋在暖炕上坐下:那咱们怎么办?出兵还是按兵不动?
收缩兵力,谨守疆域。冯道放下茶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风字营、林字营、山字营,全部撤回北七州境内,沿边境布防。不放一个契丹人入境,但咱也不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所有南边过来的商队,通通改走海路。这段时间,不从京杭大运河走。
青竹一愣:不走运河?那汴梁作为转运码头,还活得了活不了?”
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冯道淡淡道,货走海路,从相津港转海河,再通过运河送来幽州。虽然麻烦些,但安全。耶律德光那帮人,占了汴梁,第一件事就是劫掠。运河上现在乱得很,咱们的商队从运河走,连根毛都运不到幽州。
刘若拙烤着手,头也不抬地问: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不走运河吧?长久不走,运河不都淤了。
估摸着三个月,最多半年,差不多了。冯道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契丹人哪里会统治中原?他们只会打草谷。如今占了汴梁,几十万大军吃喝拉撒,全靠劫掠。中原百姓又不是傻子,迟早要反。到时候,耶律德光撑不住,只能北返。
青竹沉吟片刻,又问:那刘知远呢?他躲在太原城里,按兵不动,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坐收渔利?
冯道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老狐狸?他还在观风色呢。耶律德光势大,他不敢动。只要中原稍有动静,你信不信,他第一个起兵。咱们暂时不管他,先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青竹点了点头:明白。
刘若拙挠了挠满头白发,伸个懒腰,捋了捋胡须道:老书袋子,咱们关起门来不理中原事。可万一耶律德光不来惹咱们,反而派使者来招降呢?
招降?冯道哈哈一笑,怎么他还真敢让我去做契丹的相国?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暖阁中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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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正月末。
耶律德光驻扎在东京城北,大营连绵数十里,阻绝了来往道路。
他坐在帐中,听着部曲汇报汴梁城中的情况,志得意满。
帐中烧着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可他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陛下,赵延寿躬身道,石重贵全族,已从封丘门出城,在城郊等候,求见陛下。
求见,我这孙儿想干什么?耶律德光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顿。
酒浆溅出,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他有什么资格见朕?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汴梁,中原的心脏,如今匍匐在他的脚下。
城中的火光还未散尽,隐约能听见百姓的哭喊声。
让他等着。他淡淡地说道,目光中满是轻蔑。
传令下去,让他到封禅寺候着,看朕什么时候心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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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贵站在城郊的寒风中,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瑟瑟发抖。
他的身后,是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冯氏,以及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
一行人蓬头垢面,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仪。
陛下,李太后颤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耶律德光……不肯见咱们?
石重贵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久久不语。
大营中一队队骑兵出入不绝,就是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昔日他登基之时,何等威风,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去封禅寺吧。石重贵转过身对着一众家眷说道,声音干涩嘶哑,皇帝让咱们等,咱们便等。
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向封禅寺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段段凌乱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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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耶律德光终于下诏,降石重贵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为负义侯。
负义侯……
石重贵跪在地上,听着使者宣读诏书,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负义,负义。他负了谁的义?是耶律德光的义,还是石敬瑭的义?亦或是这天下百姓的义?
诏书宣读完毕,使者冷冷道:负义侯,陛下命你流放渤海国故地——黄龙府。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石重贵叩首谢恩,额头触地,磕得实在用力,把额头皮都磕破了。
他的身后,李太后低声啜泣,皇后冯氏紧紧搂着年幼的皇子,浑身颤抖。
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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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五日,正是流放黄龙府之前,石重贵一家近乎被囚禁于封禅寺内。
这座位于汴梁城北的古刹,平日里香火鼎盛,如今却成了囚禁前朝皇族的牢笼。
契丹将军崔廷勋率兵看守,将寺门紧闭,不许外人出入。
寺中只留了几个僧人看守佛堂,畏畏缩缩不敢往石重贵这厢来。
时值寒冬,封禅寺中并无取暖的炭火。
石重贵一家挤在偏殿里,裹着单薄的被褥,冻得瑟瑟发抖。
殿中的佛像早已斑驳,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泥胎,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陛下,皇后冯氏颤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咱们……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石重贵没有回答。
寺中的僧人,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为由,拒绝供给饭食。
他们害怕契丹人怪罪,便任由这些前朝皇族挨饿受冻。
石重贵无奈之下,只得暗自贿赂看守的契丹士兵。
他将身上仅剩的几件玉佩、金镯子塞过去,才换来一点点残羹冷炙。
吃吧。他将那碗稀粥递给李太后,自己则端起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粥里几乎没有米粒,只有几粒野菜,寡淡无味。
可对于饿了两天的石重贵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
李太后捧着碗,泪水滴入粥中,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吞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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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日,北迁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崔廷勋便带着士兵闯入寺中,用刀背驱赶着石重贵一行人起身。
快走!快走!
石重贵与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冯氏、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以及宫女五十人、宦者三十人、东西班五十人、医官一人、控鹤官四人、御厨七人、茶酒司三人、仪鸾司三人、六军士二十人,一起向北迁徙。
后晋宰臣赵莹、副相冯玉、侍卫马军总指挥使李彦韬,也被迫跟随石重贵前往契丹。
契丹派了三百骑兵护送,美其名曰,实则是押解。
那些骑兵骑在马上,目光冷漠,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石重贵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渐行渐远的汴梁城。
那座城,那里的皇宫,曾经是他的御座所在,如今却成了别人的疆土。城中的硝烟味还未散尽,自己便已经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陛下,李太后握住他的手,颤声道,咱们……咱们还能回来吗?
石重贵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风雪,久久不语。
风雪漫天,天地间一片苍茫。
昔日天子,如今囚徒,在三百契丹骑兵的押解下,向着遥远的北国番邦,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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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北七州,已是二月下旬。
石重裔坐在府中,听着探子的回报,面色惨白。
他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手指浑不自知。
负义侯……流放黄龙府……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悲凉,重贵哥哥啊……你怎么落得这个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脑海中浮现出皇太后李氏慈祥的面容,皇太妃安氏温柔的笑语。
她们平日里待他不薄,自己自幼被石敬瑭收养,基本就是她们把他拉扯大。
太后……太妃……她们平日里待我不薄……如今……我怎么也得想想办法。他越想越急,越想越乱,最终一拍大腿,冲出府门,直奔青竹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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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看得他儿子建崇目眩神迷,一个劲的拍着巴掌叫好。
见石重裔匆匆赶来,青竹连忙收剑相迎。
石大府尹,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别扯这个了,石重裔一把抓住青竹的手,眼眶都红了,我那个倒霉哥哥,被耶律德光流放了!还有太后、太妃、皇后,一起都要流放到黄龙府!你知道不知道
青竹一愣,随即点头道:倒是都听说了……你不是一向跟石重贵不对付么?
不对付是不对付啊,他毕竟也是我石家人,石重裔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就不说他,我还有那些长辈,她们把我拉扯大,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苦?
“相国大人说了,咱北七州不掺和。”青竹有些为难的摇摇头。
走走走!跟我去见相国!求他想办法!石重裔拉着青竹的手直奔府外。
青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苦笑道:你手劲这么大,你拖着我也没用,咱不掺和这个天下争霸。
咱是不掺和,但是我家人我得救!石重裔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声音哽咽,石重贵确实不是啥好鸟,他咎由自取,他活该倒霉,但是太后、太妃平日里对我不错,我不能见死不救!
青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也豁出老脸,咱们去求求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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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坐在暖阁里,听着石重裔的哭诉,沉默良久。
石重裔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到皇太后李氏也曾抚养他长大,说到皇后冯氏毕竟也是自己大嫂,太妃安氏,更是从小照顾自己。
相国……求您……求您想办法救救她们……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想了想这几个女人似乎救了也无甚要紧。
炭炉中的火光跳跃,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冯道眯缝着眼睛思忖片刻,说道:“剡王殿下先起来说话。”
石重裔闻言,更是哭丧着脸:“相国大人,别在取笑重裔了。大晋朝廷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剡王,您以后就叫我重裔好了。”
“重裔,你起来,天冷,地上寒,再伤了膝盖,”冯道冲着青竹努了努嘴示意让石重裔别跪了。
石重贵这货,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冯道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石重裔。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
冯道顿了顿继续说道:要说太后、太妃、皇后,她们这些女人受这等无妄之灾,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目光转向青竹向他征询了一下,青竹默默的点头,表示自己支持老相国的看法。
冯道长叹一声吩咐道:青竹,派一队人,暗中跟随石重贵北迁的队伍。找机会,救出女眷。至于石重贵……
他冷笑一声:让他先去北国吹吹冷风,清醒清醒也好。
石重裔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相国!谢相国!青竹,别愣着了,点齐大兵,带我速速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