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午后。
汴梁城,景福宫。
石重贵的勤王诏书刚刚发出去,便又忙着组织人手守卫汴梁。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
整个河北都陷落了?张彦泽等一众将领降了契丹?
军报是景延广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为仓促。
石重贵将军报往地上一摔,怒道:这些逆贼,贼子,养不熟的白眼狼!朕待他们不薄,给他们加官进爵,许他们便宜行事,他们竟敢都背叛朕!
殿中无人敢接话。
军报中提到的张彦泽,王周等降将,都在石重贵刚刚登基那会受了不少封赏。
尤其是张彦泽,大晋名将,以骁勇善战着称。
石重贵登基之时,授其右武卫上将军、右神武统军,统领禁军精锐。两年前与契丹交战之时,因战功卓着,掇拔为彰国军节度使,也是进入了实权节度使这一序列。
可如今,这位节度使大人,却成了契丹人的先锋,率兵来攻汴梁。
景延广呢?石重贵猛地抬头,朕的禁军呢?反了反了,这帮贼子都反了!
陛下,冯玉颤声道,景将军……景将军正在金明池大营整兵。只是……
只是什么?说话说一半,你也要气死朕?石重贵急了眼,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批头便骂。
冯玉顶着一脸唾沫星子,硬着头皮说道:只是禁军主力,早已调给杜重威。金明池大营……只剩老弱残兵,不足万人。
石重贵闻言,如遭雷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痴痴呆呆坐回龙椅上。
他想起当初,为了制衡景延广,他将禁军主力尽数拨给杜重威。
如今杜重威投降,禁军主力也随之覆灭。
金明池大营,那座曾经号称固若金汤的禁军大营,如今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现如今,只剩万把人,连汴梁的外城墙都站不满。
传令下去,石重贵有气无力地说道,召集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守卫四门。
另外,通知各家将领,共同守城。
冯玉领命而去,可刚走出殿门,便又折返回来,面色古怪,陛下,臣……臣刚刚点将之时发现一事。
什么事?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么?石重贵有气无力问道
圣都指挥使赵弘殷,据报三日前……带着阖府老小,已从水路撤离汴梁。
石重贵一愣,先是嘿嘿冷笑,最后转为苦笑:走了?也是也是,赵弘殷的儿子拜在那个道士青竹名下,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几年间竟然成了名动天下的大将。
这小道士现在已经是冯道手下得力的干将,可惜我们当年没把冯道留住。冯玉现在想起来,有些马后炮,当年逼迫冯道最甚的就是他自己。
好,好,好。石重贵连说三个字,声音中满是悲凉,罢了罢了,冯道主动离开汴梁,离开朝廷,想来是料到朕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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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张彦泽的骑兵抵达汴梁城外。
二千骑,人含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封丘门外。
张彦泽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这座巍峨的城池,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汴梁……他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座城,他曾无数次出入,为大晋南征北战。
可如今,他却以契丹先锋的身份,站在这座城的门外。
将军,契丹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临行前吩咐过,入城之后,默许将军三日不封刀。
张彦泽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跟前这个副将,说是用来辅佐他,实际上就是耶律德光安插在身边的监军。
传令下去,二更造饭,三更时分,全力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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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子时。
封丘门外,一片死寂。
由于汴梁城守备兵力不足,且大部分是老弱,故而景延广也停了外围警戒的哨骑,只吩咐守城官兵两班轮岗,守卫城头。
人手实在太少,又拆成两班,守城士兵实在是不堪用。
时值深夜,连续站了两班岗的哨位都能站着打瞌睡了,哪有精神头盯着城外的动静。
赶上三更换班的时候,老兵油子们只是挪了挪地方,让出岗哨,继续裹着身上的老羊皮袄,席地而卧。
忽然,城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什么声音?一名十五六岁的半大娃娃兵揉了揉眼睛,探头向城外望去。
黑暗中,无数黑影正悄然逼近。
敌……他刚喊出一个字,便被一支箭矢射穿了咽喉。
张彦泽一声令下,二千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纷纷拿起弓箭往下急射。
可张彦泽带的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自然知道避实击虚的道理。
骑兵在城下冲锋吆喝不过都是障眼法,实际的杀招,在一只秘密的攀墙小队身上。
这支队伍挑选的俱是身形矮小,身手灵活的军中好汉,刚刚秘密潜伏在城下,穿戴蚁附攻城的装备。
待到开始攀爬之时,张彦泽才带着骑兵暴露身形,吸引守军注意。
而这只小队,在队长带领下,躲在城墙的阴影里,快速向上攀爬,不一会,队长便找了个没人的垛口翻了上去。
待整支队伍上了城墙,队长朝着城下主将张彦泽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迅速下城,钻进城门洞。
他们相互配合,悄无声息的干掉门洞里仅存的几个守卫,卸下千斤闸,突然发力,将整个封丘门从两边拉开。
眼见城门大开,张彦泽在马上哈哈大笑,手中马鞭一挥,原本在箭矢攻击范围之外的骑兵,得了军令,狂打马臀,冲着洞开的城门冲了进去。
待守将反应过来想要拦截,为时已晚,步卒哪里挡得住冲起来的骑兵。
不过片刻,稀薄的守军方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封丘门守将,见势不妙,当即弃械投降。
汴梁城,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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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汴梁城中大乱。
张彦泽的骑兵,如同一群饿狼,冲入城中,四处劫掠。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抢夺财物,焚烧房屋。稍有反抗者,当场斩杀。
火光冲天,哭声震地。
景延广得知城门失守,率领残部,在城中与契丹骑兵展开巷战。
他身披甲胄,手持长枪,亲自冲锋。可他的部下,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哪里抵挡得住契丹骑兵的冲锋?
巷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景延广的部下便死伤殆尽。
将军,走吧!副将拉着景延广的马缰,拼命向后拖。
景延广苦笑一声,望着四周的尸骸,抹了一把脸上的烟尘,眼中满是绝望。
还能走到哪里去?他跳下马来,将长枪往地上一插,朗声道,我乃大晋禁军都点检景延广,今日战死于此,以报君恩!
契丹骑兵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张彦泽策马而出,望着景延广,冷冷道:景将军,你我同袍一场,就不要弄得血溅五步了吧,你降了吧。契丹皇帝不会亏待你的。
景延广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我景延广,生是大晋人,死是大晋鬼,岂能降你这逆贼?
他拔出腰间佩剑,向张彦泽冲去。
张彦泽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数名骑兵一拥而上,将景延广冲倒在地,自有辅兵冲上去将人五花大绑。
何苦来哉,带走。张彦泽看着死狗一般的景延广,自傲说道,目光中尽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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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宫中,大乱。
张彦泽自宽仁门传入耶律德光与皇太后书,顿兵明德楼前。
石重贵闻讯,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的火光,浑身颤抖。
陛下,冯玉冲进殿来,满脸是灰,张彦泽……张彦泽已经控制了宫门,咱们……咱们出不去了!
石重贵没有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远处的火光,久久不语。
忽然,他拔出腰间佩剑,转身向后宫走去。
陛下!陛下!
冯玉大惊,连忙跟了上去。
后宫中,石重贵的后妃、公主、宫女,早已哭成一团。
石重贵持剑在手,驱赶后妃以下十多人,向宫中一处偏殿走去。
陛下,您……您要做什么?
一名妃子颤声问道。
石重贵没有回答。
他走到偏殿前,望着殿中的火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朕……朕要效仿前朝李从珂,投火自焚,以全名节!石重贵披头散发手擎长剑,歇斯底里的吼道。
他说完,便拉着后妃们,向后宫高台上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拖了一个火盆。
陛下不可!宿卫校尉薛超,从旁冲出,一把抱住石重贵,将他手中火盆夺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众宿卫一拥而上,拦住石重贵的去路。
石重贵拼命挣扎,可薛超力气极大,将他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放开朕!放开朕!石重贵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朕是大晋天子,岂能受辱于逆贼之手?
陛下,薛超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若死,大晋便真的亡了!
石重贵闻言,浑身一颤,心里一犹豫,泄了心气,他随即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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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诏书,由张彦泽自宽仁门递进宫内。
诏书中,耶律德光对后晋皇室多加抚慰,声称只要石重贵投降,便可保其性命。
同时,他要求召见桑维翰、景延广两臣。
石重贵看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陛下,冯玉低声道,耶律德光既已许诺,不如……
石重贵苦笑一声,将信往地上一丢:事到如今,也只能开城降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城内四下的火光和浓烟,郁郁不能语。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城中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惨叫声。
罢了……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城里能动的赶紧去救火,让宿卫打开宫门,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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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贵下令,召翰林学士范质入宫,为自己和皇太后草拟降表。
范质跪在殿中,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陛下,这降表……老臣不敢奉诏。
写吧。怎么冯道不在,尔等连诏书都不会写了。石重贵闭目坐在龙椅上,还不忘调侃那个他一直认为没有骨气的五朝元老。
就写……千万罪过,尽在某身,愿归顺契丹,乞陛下饶过后宫及城内百姓。
范质闻言,体若筛糠,抖得不成样,哪里写得出字:陛下……臣……哪里敢写这等文字。
石重贵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厉声喝道,状若疯魔。
范质颤抖着,在纸上写下那篇屈辱的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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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泽将石重贵与李太后及各宫中家属,迁往开封府,催促甚急。
快走!快走!张彦泽的亲兵,用刀背下砸驱赶着石重贵一行人,不允许他们带走内库的财资。
石重贵抱着年幼的皇子,踉踉跄跄地走出宫门。
宫门外,到处都是契丹骑兵。
他们望着这位曾经的天子,目光中满是讥讽和轻蔑。
这就是大晋的皇帝?
哈哈,也不过如此。
石重贵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他被押入开封府,由控鹤指挥使李荣领兵监守,隔绝与外面大臣的通信。
石重贵和李太后给契丹国主的表章,都要先给张彦泽看后,才能发出。
这位曾经的天子,如今连写一封信的自由,都没有了。
当晚,开封府尹桑维翰、宣徽使孟承诲,因拒不降契丹,惨遭杀害。
桑维翰被押到开封府门前,张彦泽亲自审问。
桑维翰,降不降?
桑维翰昂首挺胸,朗声道:我乃大晋之臣,岂能降你这逆贼?
张彦泽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刀光一闪,桑维翰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孟承诲见状,大骂张彦泽卖国求荣,也被当场斩杀。
两人的尸体,被悬挂在开封城楼上,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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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满城尽丧。
张彦泽驻兵在明德门外,汴梁城中大乱。
没有了天子,空荡荡的宫中,居然接连起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石重贵被囚禁在开封府中,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和惨叫声,面如死灰。
陛下,李太后颤声道,定是那张彦泽在劫掠宫中府库。
石重贵没有反应。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火光,久久不语。
朕……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把火倒是烧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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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日,耶律德光抵达汴梁。
石重贵得知耶律德光马上要到东京,上表请求和太后一起出城迎接。
耶律德光看了表章,冷笑一声,将表章往地上一丢。
岂有两个天子道路相见?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中满是轻蔑。
让他等着。
当日,皇子石延煦、石延宝请降而归,带回耶律德光的手书。
耶律德光在书中写道:孙儿别担心,一定给你留个能吃饭的地方。
石重贵看着那封信,心中稍安。
看来……耶律德光不会杀朕……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至少……还能活下去……
他再次上表称谢,言辞卑微,极尽谄媚。
耶律德光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索要传国玉玺。
石重贵双膝跪地,膝行至御前,将玉玺呈上,耶律德光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这玉玺……与史书记载不同。他将玉玺往案上一丢,冷冷道,你这孙儿好不老实,居然弄个西贝货糊弄爷爷。
陛下,石重贵颤声道,这玉玺……乃是先帝石敬瑭所造,乃是我朝传国玉玺,绝非伪造……
那这个顶什么用?石敬瑭假造的。朕要的是真正的传国玉玺!耶律德光厉声道,目光中闪过怒意,始皇帝所制,李斯刻的,那块传国玉玺!
石重贵见耶律德光发怒,面如土色:陛下所说的传国玉玺,已在前朝皇帝李从珂自焚时下落不明……此玺……此玺确实是先帝新造……
耶律德光沉默了。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罢了。他淡淡地说道,目光中满是失望,随手把这假货丢落一旁。
既然真玺已失,也就只能将就了。耶律德光看着跪伏在地的石重贵,不屑的抽抽鼻子,又吩咐道,找人拟诏,改国号为,朕择日在汴梁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