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罴和王德发带着两箱子银元宝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大帅,这趟买卖做得值。
朱罴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胖子财大气粗,眼睛都不眨一下,五十匹马全要了。王德发也在一旁点头。
属下数过了,两箱子一共二百枚五十两的库平银元宝,合计一万贯。那胖子府上的管家还殷勤得很,非要留咱们吃酒,属下推说还要赶回去照应马匹,这才脱身。
青竹没有说话,他走到箱子前,伸手掀开箱盖。
银光耀眼,借着灯火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箱箱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枚都打着太原府制的官印,散发着让人贪婪的光芒。
青竹伸手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
五十两,库平银,官宝。
他眯起眼睛,将元宝凑到烛火前细细端详。
银质纯正,印鉴清晰,边角的纹路也毫无瑕疵。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官银。
青竹嘴角微微一动,调侃道:“都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诚不我欺。看来这太原城比我们想象的富裕得多。”
他把玩着手中的元宝,指尖在银面上轻轻摩挲。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不对劲。
青竹乃是当世顶尖的武学高手,一身内力已臻化境。
精纯的修为,让他的感知敏锐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风声、草动、虫鸣,乃至空气中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而此刻,他手中的这枚元宝,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重量。
五十两的库平银,他手中不知经手过多少。
那分量,那份手感,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份量没有啥问题。
可这一枚……
青竹眉头微皱,又将元宝在手中转了个方向。
还是不对。
重心。
这枚元宝的重心,似乎偏了那么一丝。
不是明显的偏移,而是那种只有顶尖高手才能察觉的、微乎其微的错位。
就像一只完美的瓷瓶,瓶身上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青竹沉默片刻,忽然将元宝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细细观察。
银光透亮,毫无杂质。
他又用指甲在银面上划了一下。
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确实是银。
青竹放下元宝,又拿起另一枚,同样掂了掂。
这一枚的重心,也有问题。
他一连试了七八枚,每一枚都有那种微妙的违和感。
青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大帅?朱罴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元宝有问题?
青竹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一枚元宝,丹田叫劲,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汇聚于双手。
青竹的双手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
他低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
一声脆响。
那枚坚硬的银元宝,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掰开。
幽燕十八骑同时瞪大了眼睛。
青竹哂然一笑,没当回事,低头看向手中的两半元宝。
外层是银。
薄薄的一层,不过几分厚。
而内芯,黑沉沉的,毫无光泽。
青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果然是黑铁。
银皮铁心。
朱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王德发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大帅,这是假银?
青竹将两半元宝放在桌上,又拿起一枚,同没费那个劲,抽出金锋剑,一剑劈开。
银皮,铁心。
再拿一枚,还是一样。
他一连劈开了十几枚,无一例外。
青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两箱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好手段。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刘知远这老小子有点东西。让自家兄弟弄出了这个。”
银皮包铁心,外表与真银无异,重量也相差无几。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就算拿去做买卖,对方也只会验验银质,谁会想到把元宝掰开?青竹一边捏着“银”锭,一边说着。
王德发额头渗出冷汗,结结巴巴说道:大帅,那胖子用假银买咱们的好马,这是……这是坑咱们啊!不对,这就是明抢啊!
抢咱们?青竹冷笑一声,他这是要抢天下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慕容彦超,刘知远,好大的胆子。
朱罴和王德发对视一眼,赵匡胤挠挠头,问道:师父,您是说……这是慕容彦超干的?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敢在太原府私铸假官银?你那个柴荣哥哥敢吗?郭威敢吗?
青竹走回桌前,拿起半枚假银,在指尖轻轻转动。
那胖子用假银买马,用假银采购粮草、皮货、药材,只用了一两银子就当十两银子使。这买卖,比抢劫还划算。
王德发恍然大悟:难怪那帮回纥商人在云州囤积了那么多货物!他们根本没用真钱,全是这银皮铁心的玩意儿!
正是。青竹将假银往桌上一丢。
云州那处据点,不过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货物从各处收来,集中于此,再分批运往太原。
朱罴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这帮狗娘养的!杀千刀的,就这么坑人。
朱罴本就是半个草原人,自然知道牧民们谋生之不易
青竹抬手示意他冷静:“”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他看向王德发:那胖子的府邸,在什么位置?
王德发连忙答道:回大帅,在城西,靠近巡城司。那宅子不小,五进的大院子,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很好认。
青竹沉吟片刻,随即转身走向里屋。
你们守在这里,不要外出。他在屋内吩咐道。
朱罴一愣:大帅,您要……
青竹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既然摸到了藤,自然要顺藤摸瓜,看看这瓜到底有多大。
“那师父,我呢?我也去!”赵匡胤赶紧也回屋开始换衣服。
不多时,青竹从里屋走出。
一身深蓝色夜行衣,紧贴身形,腰间束着一条黑色丝绦,脚下是一双软底快靴。
头上用布巾包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暗夜中的猎豹。
大帅,要不要属下跟您一起去?朱罴问道。
不必,匡胤跟着我,其他人在屋里休息。
青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黑风高,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人多了反而累赘。他说完,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出。
赵匡胤有学有样,拉上面巾,跟在师父身后穿窗而出。
王德发等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窗外只剩下摇曳的树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大帅的轻功……真是神了。
余下众人相视苦笑,只得按青竹的吩咐,守在院中,静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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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西。
一座五进的大宅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门口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在夜色下显得尤为可怖。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夜的寂静。
忽然,两道道黑影从墙头掠过,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飘入院内。
青竹落在第一进院子的角落里,身形微蹲,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前院是门房和仆役居住的地方,此时早已熄灯,只有东厢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青竹与赵匡胤贴着墙根,身形如鬼魅般滑过。
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第二进是客厅和客房,同样漆黑一片。
第三进是正院,主人的居所。
青竹让赵匡胤伏在墙头警戒,自己跃上屋顶,趴在瓦脊上,向下望去。
第四进是内宅,女眷居住的地方。
第五进,后院。
这里应该是府中的核心所在。
后院的布局与前院不同。
正中是一座独立的书房,四周围着高墙,门口站着四名带刀护卫。
书房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青竹眯起眼睛,想必就是这里。
他从屋脊上跃下,身形贴着地面,施展壁虎游墙之术,贴着墙面爬上书房的瓦面。
四名护卫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书房的屋顶上趴着的青竹。
青竹伏在瓦片上,侧耳倾听。
书房内有人说话。
他轻轻掀开一片瓦,露出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书房内陈设雅致,四壁书架,一张紫檀书案摆在正中。
案后坐着一人。
那人身穿武将装束,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椅中,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看着此人模样与刘知远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慕容彦超本人。
慕容彦超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胖子。
此时他早已没有了白日里的趾高气扬,低着头,垂手站在下垂手,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人是个瘦高个,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师爷模样。
慕容彦超正在发怒:“蠢货!”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谁让他们去招惹青竹那个煞星的?
那胖子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将……将军息怒……师爷在一旁打圆场。
息怒?慕容彦超冷笑一声,声音瓮声瓮气,如同闷雷滚动。
云州那边传来消息,那帮人擅自在城里狙杀青竹,结果怎么样,三四十条人命!老子好不容搜罗来的好手,几乎给他一人全灭!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胖子面前:老子早就说过,你们只要去采买,多给我把草原上的物资弄回来,谁让你们招惹他!
胖子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明鉴……北七州那边跟咱们抢着扫货……小的也是怕耽误将军的大事……
屁!就你们也配?谁下的命令?
是……是云州的周掌柜……他说青竹坏了咱们好几笔买卖,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掌柜?慕容彦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一脚踹在胖子肩上,将他踹得翻了个跟头。
那个小牛鼻子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那是连契丹人都头疼的杀星!你们派几个不入流的武夫,也敢去招惹他?
胖子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慕容彦超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却落在了那个师爷模样的人身上:先生,你怎么看?
那师爷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将军,事已至此,发怒无益。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善后。
善后?
慕容彦超冷哼一声。
青竹既然已经摸到了云州,想必很快就会查到太原。咱们那些买卖,还能继续做下去?
将军多虑了。师爷微微一笑,太原是咱家的地盘,他北七州手再长,也管不到刘节度头上。
慕容彦超皱了皱眉:可那批人……被青竹盯上了。
反正货已经运回来了,藏在城外的庄子里,至于替我们办事的回纥人,让他们回去再换一批继续做买卖呗。
师爷顿了顿,又道:不过,将军,至于那批银子……
慕容彦超摆了摆手:银子的事,不用担心。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胖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起来吧。
胖子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却不敢站直,仍旧躬着身子。
这次的事,虽然办得蠢,但银子总算都用了出去,换了不少物资。
慕容彦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批铁胎银的元宝,可有什么破绽?
胖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那些马贩子验过了,毫无破绽!
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草原蛮子,能看出什么破绽?慕容彦超冷笑。
不过,既然这次用得好,那就继续加大规模。
他看向师爷:城外的那个打银铺子,再添几个炉子。
产量翻倍?师爷问道。
慕容彦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重重的点了点头。
师爷当即抱拳施礼道:属下明白。明日便去安排。
屋顶上,青竹轻轻合上瓦片。
果然是慕容彦超这边出品的假银锭。
这帮人还挺实诚,取了个“铁胎银”这么耿直的名字。
青竹心中暗骂,身形一动,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