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十二月初九，古北口。
夜幕低垂，寒风呼啸。
乙室部的大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耶律常斤坐在帅帐中央，周围围坐着乙室部的几位长老和万夫长。
帐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今日一战，诸位都看见了。耶律常斤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南蛮子的城防，远超我等预料。那弩箭犀利，火油凶猛，硬冲城下，不过是白白送死。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乙室部的长老耶律骨力，沉声道：夷里堇说得是。我乙室部的儿郎，每一个都是草原上的雄鹰，不能就这样折损在城下。那南蛮子的盔甲坚固，弓箭抛射不能破甲，近战我们占不到便宜。
那依长老之见，该当如何？耶律常斤问道。
耶律骨力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观那城墙，虽然高大坚固，但终究是土木砖石所筑。咱们草原儿郎不善攻城，但可以用器械。大营中不是还有二十架抛石机吗？那是从渤海国贡献的汉家工匠所造，威力不小。
抛石机？一名万夫长皱眉道，那东西笨重得很，移动不便，而且准头极差……
准头差没关系，耶律骨力打断道，咱们不需要瞄准人，只需要瞄准城墙！二十架抛石机一起发射，五十斤的石弹如雨点般砸下，就算是铁打的城墙，也得砸出个窟窿来！
耶律常斤眼前一亮：长老的意思是，用抛石机砸开城墙，然后狼骑从缺口突入？
正是！耶律骨力重重一拍大腿，城墙一破，南蛮子的弩箭和火油就派不上用场了。咱们乙室部的狼骑，最擅长的就是平原冲杀。只要冲进城去，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耶律常斤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好！就依长老之计。传令下去，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将二十架抛石机全部推出来，砸烂南蛮子的乌龟壳！
——
古北口城头，青竹站在望楼之上，手中握着一杯热茶，目光望向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
虽然夜色深沉，看不清远处的动静，但他运功观气，敌营中的杀气不散，看来还是得有一场恶战。
大帅，许仲走上前来，递过一件大氅，夜里风大，您披上这个。
青竹接过披风，随手罩在一旁的王重源身上，笑道：王将军你披着，某家还真不觉得冷，你说耶律常斤今日吃了亏，明日会怎么来？
王重源也是通晓步战的宿将，挠了挠头：耶律常斤也是契丹有名的悍将，试探攻城受阻，怕是明天要祭出抛石机了？
青竹笑了笑，早有预案。
对，末将听说契丹人从渤海国收拢了不少汉家工匠造的抛石机，威力不小。见主帅没啥表示，王重源提醒道。
青竹点点头，目光望向城墙：抛石机……我倒是没见过实物。不过咱们这城墙，可不是普通的砖墙。
他伸手运内劲拍了拍城垛，发出沉闷的声响，说道：外包方砖，内夯黄土，中间都是水泥浇灌。那水泥是相国府的秘方，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耶律常斤想用抛石机砸开这城墙，那倒要拭目以待了。
大帅说得是，许仲笑道，咱们这城墙，可是相国府花了大价钱修的，哪是那么容易破的。
青竹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不过也不能大意。传令下去，今夜加强警戒，尤其是望楼上的斥候，盯紧敌营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禀报。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古北口城头，值夜的士卒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突然，望楼上的斥候发出一声低呼：敌营有动静！
城头上的士卒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探头向城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契丹大营中，火光闪动，人影绰绰，隐约传来沉闷的吆喝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快，禀报大帅！
——
青竹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披上铠甲，快步登上望楼，举起望远镜向敌营望去。
望远镜中，只见契丹大营的营门大开，一台台庞然大物正缓缓从营中推出。
那东西高达两丈有余，底部装有巨大的木轮，由数十名契丹士卒牵引推动。
主体是一根粗壮的木架，上架着一根长长的抛杆，抛杆的一端挂着一个皮兜，另一端系着粗大的绳索。
抛石机……青竹喃喃自语，这就是抛石机啊。样子确实挺唬人。
青竹放下望远镜，嘴上轻松，心里不敢大意，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把吉隆叫来。
不一会儿，吉隆匆匆赶来，睡眼惺忪，头发还乱糟糟的。
大帅，有新命令？
青竹指着城下的抛石机，问道：师兄早啊，那东西你见过吗？威力如何？一会请你去帅帐吃早饭。
吉隆揉了揉眼睛，凑到垛口前仔细看了看，挠了挠头道：这玩意儿啊，还是人力拉动的老样子，之前咱们也试造过。最多能投出五十斤的石弹，射程大概三百步，不过准头很差，十发能中两三发就算不错了。
青竹奇道：准头这么差，那作用是啥？
主要是用来砸城墙的，吉隆解释道，中原的城池，大多是纯方砖垒砌的，砸多了总会塌。不过咱们古北口的城墙不一样，咱是夯土外面包了砖，越砸越坚固。有了火药弩，谁费功夫造这个？
青竹点点头，心中有了底：那行，不急，等他们全部展开，看看威力如何。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砸不开这城墙。
他转身对许仲道：传令下去，各部就位，但不要暴露八牛弩。让他们先出招，咱们有招破招。
——
天色渐亮，晨曦初露。
契丹人的抛石机缓缓推进，在距离城墙约三百步的位置停下。
二十架抛石机排成一排，如同二十头洪荒巨兽，静静地卧在雪地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耶律常斤骑在马上，目光阴沉地打量着远处的城墙。
夷里堇，抛石机已就位，是否开始攻击？一名万夫长上前禀报。
耶律常斤点点头：传令，装填石弹，准备发射！
渤海军的士卒们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先将抛石机的抛杆拉下，用绞盘和绳索固定住。
然后，两名壮汉合力抬起一块重达五十斤的石弹，这石弹打磨的还挺圆溜。
他们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抛杆前端的皮兜中。
那皮兜用五层牛皮缝制而成，坚韧异常，足以承受石弹的重量和发射时的冲击力。
装填完毕，一名经验丰富的操炮手站在抛石机旁，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他伸出手臂，拇指对准城墙，比划了几下，然后调整抛石机的仰角，用木楔固定住底座。
准备——
操炮手高举手臂，大声喝道。
周围的士卒纷纷退开，护住脑袋。
随着一声令下，士卒用斧头砍断固定抛杆的绳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抛杆猛地弹起，皮兜中的石弹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城墙扑去。
——
城头上，青竹正站在垛口后，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契丹人的操作。
大帅，他们发射了！许仲提醒道。
青竹点点头，目光紧盯着那飞来的石弹。
只见石弹在空中翻滚着，带着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
轰——
石弹重重地砸在城墙地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墙晃动了一下，落了不少灰尘，但砖石结构完好无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水泥这玩意是管用。吉隆嘟囔了一句，并未在意。
青竹也松了口气，笑道：看来耶律常斤要失望了。
——
契丹人的抛石机一架接一架地发射。
砰——砰——砰——
沉闷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石弹如雨点般飞向城墙。
有的石弹砸在城墙中段，的一声，墙体闷哼一声，陷进去一个人头大的凹坑，砖屑四溅。
这一发准头还行啊。青竹刚说完，又一发石弹贴着城头飞过，带起一阵劲风。
那石弹越过城墙，落在墙内，的一声砸断了一棵大树，树干断裂，枝叶纷飞。
青竹伸头瞅了瞅，只见城墙内侧五十步内空空荡荡，只有那棵倒霉的大树横躺在地上。
古北口严格按照城墙五十步内不营造建筑的军事条例，石弹落下没什么损失，只是引起了一些士卒的骚动。
稳住！不要慌！许仲大声喝道，石弹落不到你们头上，都给我趴好了！
士卒们纷纷躲在垛口后，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敌情。
——
青竹又看了看自己家的城门楼子，那是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是他前线指挥部所在。
可别给伤着了……他喃喃自语。
只见一枚石弹呼啸而来，擦着城门楼子的飞檐飞过，砸在楼后的空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青竹皱了皱眉，心中盘算着。
契丹人的抛石机虽然砸不开城墙，但这么一直砸下去，城门楼子迟早要遭殃。
而且士卒们被压制在城头，士气也会受影响。
来而不往非礼也。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耶律常斤亮拿出了家底，那咱们也不客气了。
他转头对许仲道：传令，全体八牛弩都有，上火药弩，瞄准各自射界内的抛石机，三发快速射！
许仲兴奋地应道，转身跑去传令。
——
八牛弩的弩手们憋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命令。
霎那间，城头上响起一片油布被撕扯的声音。
原本隐藏在箭楼和垛口后的八牛弩，一架接一架地露出了真容。
三十三架八牛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头上，弩臂上弦，弩箭待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每一架八牛弩旁，都站着三名弩手。
一人负责瞄准，一人负责击发，一人负责装填。
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训练。
火药弩装填！标高二！引线三寸！
弩手们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支支特制的弩箭。
那弩箭比普通弩箭粗长得多，箭杆用硬木制成，箭头不是普通的铁簇，而是一个包裹着火药的铁罐，外面缠着浸过火油的麻绳。
这是北七州军械坊的秘密武器——定装火药弩。
每一发火药弩，装着五斤颗粒化黑火药，一旦命中目标，火药爆炸，冲击波四散，威力惊人。
瞄准各自射界内的抛石机！
弩手们通过望山，瞄准了三百步外的抛石机。
八牛弩的射程可达七八百步，三百步的距离，正是最佳杀伤范围。
预备——
嗡——嗡——嗡——
三十三架八牛弩几乎同时击发，发出一阵震裂耳膜的机簧声。
三十三支火药弩如流星赶月，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契丹人的抛石机飞去。
——
耶律常斤正骑在马上，得意地看着抛石机轰击城墙，突然听到城头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他抬头望去，只见数十道黑影从城头腾空而起，朝着抛石机的方向飞来。
那是什么？他心中一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黑影准确的落在抛石机的底座位置。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火药弩命中了抛石机，铁罐中的火药瞬间爆炸，火焰四溅，将周围的契丹士卒吞没。
更可怕的是，火药弩的爆炸引燃了抛石机上的绳索和木制结构。
那些抛石机本来就是用木材和绳索浸了桐油制成的，遇火即燃。
轰——
一架抛石机被火药弩直接命中，粗壮的木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燃起熊熊大火。
啊——救命——
操炮手和被波及的契丹士卒惨叫着，浑身是火，在雪地上翻滚哀嚎。
轰——轰——轰——
第二波火药弩落下，这次命中率没那么高，不少飞进了周边的步卒方阵，效果更是恐怖，炸的契丹兵断肢横飞。
——
城头上，青竹看着远处的火光和硝烟，满意地点点头。
好！继续射击，瞄准一点，不要一味求快！
八牛弩的弩手们动作飞快，一人击发后立刻退后装填，另一人上前瞄准击发，三人轮换，如同流水线一般。
嗡——嗡——嗡——
第三轮火药弩再次飞出，朝着剩余的抛石机飞去。
契丹人彻底慌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那弩箭不仅能射这么远，还能爆炸起火，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撤退！快撤退！耶律常斤大声嘶吼，脸色惨白。
但已经晚了。
八牛弩的射速虽然不快，但每一轮射击，都有数架抛石机被摧毁。
三轮射击过后，二十架抛石机就剩两架立在原地。
——
夷里堇，把儿郎撤下来吧。南蛮子火器太厉害。耶律骨力拉着耶律常斤的缰绳，急声道。
耶律常斤看着远处的烧成火炬的投石机，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到，南蛮子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那能爆炸的弩箭，简直就像是天神的怒火，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撤……撤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没被波及到的契丹士卒纷纷转身正要往回走，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抛石机。
——
城头上，青竹看着退去的契丹大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耶律常斤，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转头对许仲道：传令延伸射击，想走哪那么便宜。
“火药弩，引线四寸，标高三，三发急射！”
正欲撤退的契丹步卒哪里想到八牛弩的射程这么远，他们已经退到四百步左右，突然头顶传来呼啸声，随后，一个一个火球在方阵里爆开。
看着被橘黄色火球吞没的同族，还有一阵天旋地转的翻滚之后，侥幸活下来的契丹兵一声呐喊，顾不得什么阵型，拼命往后逃窜。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也不知自行践踏死了多少人。
——
看着满地狼藉，吉隆屁颠屁颠地跑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大帅，如何？那火药弩威力如何？够劲吧？
青竹点点头，不过居安思危，他问道：威力确实惊人。不过我有个问题，这火药弩的产量如何？能持续供应吗？
吉隆挠了挠头道：这个新型号的火药弩制作比之前复杂，火药的比例更精细，还要用蛋清摇匀，还有引线的制作，都有讲究。目前幽州军械坊的产量，大概每天能造一百支左右。
一百支……青竹沉吟道，今天这一仗，射出去差不多三百支。也就是说，三天的产量，我一个时辰就打光了。
是……吉隆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大帅放心，老钱这个鸡贼的屯了不少，古北口库里还有，两个月的存货。幽州火药工坊现在加班加点制作，据说弄出了流水线工艺，产能提升不少。
青竹点点头：好，这事你盯紧点。耶律常斤虽然退了，但契丹人的主力还没到。等耶律德光的大军一到，才是真正的恶战。
是！大帅放心，我盯着呢，居庸关离着近，也可以随时调拨！
——
夜幕降临，古北口城头灯火通明。
石匠营正在用水泥修缮白天被石弹砸坏的城墙，虽然损伤不大，但还是要及时修补，以防万一。
青竹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战斗，虽然击退了耶律常斤的攻势，但也暴露了八牛弩和火药弩的存在。
耶律常斤回去后，一定会向耶律德光禀报。
到时候，契丹人就会有所防备，再想取得今天这样的战果，就没那么容易了。
回到指挥所，青竹喝了一口热茶，环视了一圈众将，沉声问道：“耶律德光主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王重源回报道：据夜不收传回的消息，契丹主力已至热河（今承德），距离古北口约两百里。三到四日之内抵达古北口。
三四天之后啊，青竹喃喃自语，该来的还是要来。
青竹想了想，下达命令：传令下去，调山字营一千具装骑兵古北口待命。守城战最忌气闷，找机会给契丹骑兵上一课。
——
乙室部的大营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耶律常斤坐在帅帐中央，脸色阴沉如水。
今日一战，二十架抛石机全部被毁，士卒死伤上千，却连城墙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夷里堇，耶律骨力叹了口气，南蛮子的武器，实在是……太厉害了。那能爆炸的弩箭，简直就像是妖法。
不是妖法，耶律常斤摇摇头，声音沙哑，是汉家的机关术。我听说南蛮子有个叫冯道的宰相，精通各种奇技淫巧，这些武器，恐怕都是他的杰作。
那咱们怎么办？帐中诸将七嘴八舌问道，还继续攻城吗？妖法怎么破？
耶律常斤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暂时按兵不动，等陛下的大军到了再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防备南蛮子夜袭。
——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古北口城头，青竹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翻涌。
耶律德光的二十万大军就在两百里开外。
若说完全无惧，那是骗人。
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骁勇善战，青竹是较量过的。
只是现如今，因为石重贵的挑衅，引发的连番大战，整个中原都笼罩在耶律德光的怒火之下。
这到底是何苦来哉。
想着身在汴梁的妻儿和师父，还有那个一直对自己谆谆教导的冯道，青竹不由苦笑，自己入世修行，怎么在这个浊世里越陷越深。
刚想回自己的帅帐休息，远处城墙上传来一阵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