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昨夜里就着酒劲做了那许多荒唐事,此刻只觉腹中空空,喉咙发干。他披了件睡袍到客厅,就看见付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歪着,神情萎靡,两个眼皮下边都吊着淡淡的青,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付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正指着付爸爸低声数落他昨晚贪杯。
“小珩起来了?坐,饭马上好。”付妈妈抬头看见李珩,声音立刻柔了下来。她往李珩身后看了一眼,没见付丽,不由问了一句,“那头猪还没起来?”
李珩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今天上午没课,不用去学校。付妈妈,就让她再睡会儿吧。昨晚喝得高兴,大家也都多喝了几杯。连我都忘了那酒后劲太足,一时没把住。玉新酒量浅,才喝了两杯;丽丽和玉筱的酒量也浅。就这,我们几个人还喝了五瓶呢。”
“五瓶……”付爸爸捂着胸口,一张脸上全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一笔叫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想第二次的账,声音都带着颤,“二百八十万!还是美金!一顿饭全喝没了!造孽哟!老婆子,就昨晚这一顿饭,喝了咱俩三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哟!”
“死老头子还有脸说?就你自己灌得最多!”付妈妈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围裙又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锅热粥出来。她看也不看付爸爸,只把粥放在李珩面前,又给他递了双筷子,“小珩,甭理他。喝都喝了,说这些没用的,昨晚高兴的是他,现在肉疼的也是他。”
“唉!”付爸爸又是重重一叹,身子往沙发里一倒,一副遭了天灾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下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急急地朝付妈妈喊:“老婆子!你把剩下的那些酒藏好!一定要藏好!留着!留着以后给我孙子换零食、换玩具、换书!听见没有!可不能再开了!”
“换你个头!”付妈妈把一碗小菜墩在桌上,没好气地道,“我昨晚连夜就锁起来了,你半滴也别想再沾!从今天起,一天只能喝一两白酒,多一滴都不行!听见没有?”
付爸爸一张脸顿时垮下来,像个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他咂了咂嘴,喃喃道:“不喝了,从今天起,我戒酒,真不喝了。一想到昨晚这一顿,我这心里……就堵得慌。”他抬手捶了捶自己胸口,语气里那半真半假的悔恨,倒让李珩有些忍俊不禁。
“后悔什么呀,该喝您就喝,少喝点,别贪杯就成。付爸,您就放心,咱家还是喝得起酒的。”李珩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眼里带着点笑意,又补了一句,“那几瓶酒,就是给您跟付妈妈平时换换口味的。您舍不得喝,放着也就是个瓶子。”
“就是!你看小珩都这么说了……。不对,你这孩子,怎么还劝他喝呢?”付妈妈在一旁帮腔,又给李珩添了一勺小菜。
“吃饭吃饭!你还要出差,上午指定一堆事儿。”付爸爸猛地一挥手,像是下了天大决心似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催着李珩快吃早饭,他自己也坐到了餐桌边,虽然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三辈子也赚不来”之类的话。
“对,吃饭。”付妈妈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一边给李珩盛粥,一边接着话头说,“小珩,昨晚就咱娘俩和你孙爸还算清醒。你孙爸一点不喝,我是不敢多喝,就你有把握,不像他们爷几个,一个个没出息。”
李珩差点被粥呛到。他想起昨晚自己从沈青黛那里回来时,腿都有点软,哪里算有把握。他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哪里还是清醒?我昨晚从楼下上来前,在外头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想散散酒气,结果差点在楼下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熬了三天三夜。”
“咯咯……臭小子,我就说,你怎么回来那么晚。我还以为你是在楼下遇见公司的人了呢,原来也是酒劲上来了。”付妈妈被他这略显窘迫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顺手把他碗里凉掉的粥换成了热的,“以后可不兴这样。喝了酒,就在家待着,不能出去。万一真迷糊了,摔着碰着的,多危险。下次你要下去吹风,叫上丽丽,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知道了,付妈妈。”李珩应得乖巧。
一顿早饭吃得平静又暖和。吃完饭,付爸爸端着茶杯坐回沙发上,李珩也坐过去,两人隔着一张小茶几,难得地安静。窗外的晨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楼下的花园里又热闹起来,几个老人已经在下棋了。付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小珩,这次估计要在京都待多久?”付爸爸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像闲话家常,又不像是随便问问。
“不确定。”李珩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才答,“那个案子基本完结了,不过现在已经确定,后头确实还有个大老虎。我得把他挖出来,打掉。千珩、鼎峰、亚太那边,都还压着一堆事,我也得去处理。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你想过没有,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付爸爸转过头看他,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有些浮肿但依旧透亮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仕途和商路,可不好兼顾。”
“想过。”李珩点头,语气很平静,却答得毫不犹豫,“辞官,经商。打完这头大老虎,我就辞官。”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又补了一句,“这是最好的路。”
付爸爸没再继续追问。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目光低垂下去,像是在想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终于轻轻说出一句:“你爸……你爸的情况,已经那样了。你……万一他要是……到时候就你一个人……”。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家里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你一个人料理……”。
李珩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他没看付爸爸,只盯着茶几上那杯蜂蜜水,那是今早付妈妈放在那儿的。他忽然笑了,笑着朝付爸爸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付爸,正好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按说,这种事,为了以示郑重,需要家里长辈出面来说,我家里……已经没人能替我出面,来跟您和付妈妈商量,我只好自己来跟您二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