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叫阴险,”付爸爸扶了扶被她拍歪的眼镜,端起酒杯又把洒出来的几滴酒给找补了回来,语气义正辞严,可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分明是享受极了这种被老伴儿重新认识的感觉:“我这叫谋略。以前咱们的工作圈子,每天面对的都是老师、学生、家长,环境单纯,人际关系简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人,这些谋略基本用不上。可现在不一样了,小珩的生意圈子到处都是荆棘陷阱,满是尔虞我诈,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别的事帮不上他,总得出个脑子吧?我这叫……因时改变,发挥余热,帮我姑爷儿做好参谋。古代的谋士,到老了不照样给君王出谋划策?”
“爸,”付丽放下筷子,用一种重新认识自己父亲的目光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惊奇、好笑和几分由衷的敬佩的表情,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老爷子这番话打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俏皮,却又藏不住那抹发自内心的自豪,“珩哥就够精明了,他那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你还给他当参谋?你们俩——,你们俩,就是一对阴险的狐狸!一头老狐狸,一头小狐狸!”
“嗨?臭丫头!你就这么说你爹?”付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瞪起了眼,那表情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可眼角那抹被女儿夸了之后,压都压不下去的笑纹却把他出卖了个彻底,语气里的威胁更是毫无威慑力。“什么叫阴险的狐狸?这叫智者!你爹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哪个不说付老师睿智?你倒好,直接给你爹安了个‘阴险’的帽子!”
“行行行!”付丽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手势,脸上挂着忍俊不禁的笑,朝爸爸翻了个白眼儿,那白眼的技法跟她妈如出一辙,果然是亲生的。“那我应该也是说珩哥刚才说的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行了吧?老姜,您满意了?”
“哎呀!难得!”付爸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手整了整衣领,坐直了腰板,那神气活现的劲儿像是刚拿了一个全国优秀教师奖,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脸上的褶子全都笑开了:“看来,在我闺女眼里,爸爸还是比老公更聪明一点。这话我得记下来,以后每年过年的时候,就拿出让她来说一遍。”
“死德行!这你也要比?”付妈妈笑着又打了付爸爸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打得付爸爸往前一踉跄,差点把茶杯碰翻。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嘴里笑骂着,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这顿饭,从刚开始的沉闷和压抑,到现在的轻松和欢笑,不过才过去半个多小时。她看着自己老伴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看着自己女婿那张,终于松开了眉头开始大口吃菜的年轻面庞,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四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穿过半开的窗户飘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惊起了凉亭顶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麻雀。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楼下凉亭里的老人已经散了,只有几盏路灯静静地亮着,照亮那条蜿蜒穿过草坪的石板小径。几个晚归的孩子还在楼下嬉闹,笑声清脆而遥远,与餐桌上这四口人的笑声遥遥相和。
付妈妈起身去厨房又添了一碗热汤,付丽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付爸爸继续吃他的葱油鱼,李珩端起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踏踏实实地,把这一桌子付妈妈精心烹制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进了肚子里。
吃过晚饭,付妈妈起身收拾碗筷,付丽也站起来帮忙,母女俩端着碗碟进了厨房,餐厅里就剩下李珩和付爸爸两个人。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透过落地窗洒进一片暖黄色的光。楼下那个小凉亭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棵梧桐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付爸爸拿起他那把紫砂小茶壶,往壶里又续了一泡热水,给李珩也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而从容。
客厅里只开了一圈暖色的灯带,光线柔和而温馨,电视没有开,音响里放着一张老唱片,是付爸爸收藏的邓丽君的黑胶,声音开得很低,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最近,查的那些案子,进展怎么样了?”付爸爸嘬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认真的关切。他不是在闲聊,是真的想知道。
李珩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不过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杯子让茶香往鼻子里钻。他听到付爸爸问起案子的事,微微坐直了身体,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和无奈,还有几分,只有跟付爸爸这样阅历深厚的长辈才能说的疲惫:
“案子进展倒是挺顺利的,证据链基本都固定了,该抓的也抓了,该查封的也查封了。只是越查越觉得触目惊心,冯山河那一伙人,光是藏在省外亲戚名下的房产就查出了十几套,现金堆了半个储藏室,点钞机都烧坏了好几台。还有贺大业,一个小小的副市首,家里搜出来的名酒名表价值上千万,他老婆用的一个包,顶得上普通职工一辈子的工资。他如果和我一样,是做生意的,也就算了,可他是国家干部!他哪来的那些钱?不都是贪污,出卖国家利益换取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节奏有些急促,看得出来这个话题让他很不舒服:“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他们贪了多少,而是他们贪的方式。有的把扶贫款截留了,有的把教育经费挪用了,有的把救灾物资倒卖了。老百姓的孩子等着教室修好去上课,他们却拿着修教室的钱,去给自己儿子买跑车了。这样的人,不查不足以平民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