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阳握着这柄吉利剑，对着那块花岗岩站了一个时辰，没能劈出哪怕一道剑痕。
不是劈不动。一个金丹修士，哪怕金丹已经碎成了渣，残留的灵力也足够一剑劈开十块这样的花岗岩。问题是——他劈不出碎空剑意。暗金色的剑芒催发不出来，归元剑意连一丝痕迹都凝聚不成，连最基础的“裂空”那一层的剑意波动都感应不到。
就像一座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干涸龟裂，无论他怎么往下挖，都渗不出一滴水来。
“别瞪了，再瞪石头也不会自己裂开。”古明月的声音从院门口的槐树下传来。她坐在树荫里的一把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九幽殿藏经阁带回来的古籍，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粗瓷茶杯。她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七天前在寒泉核心里强行催动极限一剑导致经脉撕裂，伤得比林阳的右臂更重，铁岳说至少要将养半个月才能重新握剑。
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左手翻书、喝茶、以及在旁边看着林阳出丑。
“我没有瞪石头。”林阳把铁剑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我是在感受。”
“感受什么？”
“剑意。”林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传承记忆里说，碎空剑意的根基在于‘感天地之隙，破虚空之壁’。以前我每次运功都能感应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裂缝——就像空气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缝隙，只要把剑意灌进去，就能把空间撕开一道口子。但是现在……”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什么都感应不到。就像这些缝隙全被堵上了。”
古明月合上古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思考什么。然后她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林阳没想到的话。
“也许堵上的不是天地之间的缝隙。是你自己的。”
林阳转过身来看着她。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碎光落在古明月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平淡，但林阳注意到她合上古籍的时候在某一页折了一个小小的角——那意味着她刚才看到了什么值得标记的内容，也许正是和他现在的困境有关的东西。
“什么意思？”他走过去在竹椅另一侧的石墩上坐下来。
“碎空剑灵的剑道核心是‘舍’。”古明月把古籍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林阳面前，“你七天前在九幽寒泉跟离夜说的那些话，自己还记得吗？你说碎空剑灵之所以愿意舍弃一切去挥剑，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让那些不够强的人也能活着。这句话你说得很大声，离夜也听得很清楚。”
林阳低头看向古籍。那一页上记载的不是功法，而是一段用朱笔批注在页边的文字，字迹潦草但笔力遒劲，显然是九幽殿某个前辈留下的读书笔记：
“碎空之道，舍字为核。舍退路则进，舍防御则锐，舍生死则无敌。然世人皆知舍之利，不知舍之弊——舍至极致，所余者何？舍无可舍之时，剑在何处？”
舍无可舍之时，剑在何处？
林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槐树的枝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他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又始终抓不住那个最关键的点。
“离夜花了六十年都没参透碎空剑意。”古明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不紧不慢，“他以为舍就是拼命，就是不顾后果地把自己所有的底牌一次性打出去。所以他一直在收集更强的功法、更强的丹药、更强的影蜕——他想的是，只要手里的牌够多，就算每次都全押也不会输光。但他错了。”
“错在哪？”
“错在他从来没真正‘舍’过。”古明月把茶杯放回小桌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你见过哪个真正舍得的人，会在后院藏十七条后路？”
林阳沉默了。他想起了离夜胸口的旧伤疤，想起了那个元婴老怪物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想起了离夜说“弱者的命不值钱”时那种冷到骨髓里的语气。
离夜确实从来没舍得过——他所有的拼命都是精心计算过的投资，每一次全押都是因为他笃定自己的底牌比对手多。真正的舍弃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舍弃是明知道会输还敢押，是因为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他在九幽寒泉做到了。面对着离夜的黑色长剑，他碎了金丹，把一切都押了上去。然后他赢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赢过一次之后，反而不知道怎么挥剑了。
“我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林阳站起来走回花岗岩前面，重新捡起那柄铁剑，“我在九幽寒泉的时候能挥出那一剑，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金丹碎了就碎了，回不来就回不来了，当时我是真的不在乎。但是现在——太初造化丹在我怀里揣着，铁岳说重塑金丹的成功率有七成，古明月说就算修不回来也护着我。我有了后路。”
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花岗岩。
“有了后路，就舍不得了。舍不得，碎空剑意就用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找到那种把所有退路都斩断的感觉。他想象自己回到了九幽寒泉，回到了离夜的黑色长剑劈下来的那个瞬间——身后是正在施展诛影之法的自己，古明月举着金色护盾挡在面前，护盾上的裂纹正在飞速蔓延。如果他不碎金丹，所有人都要死。
剑尖微微颤了一下。
一丝暗金色的光芒从铁剑的剑身上闪过，薄得像蝉翼，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花岗岩的表面确实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剑意透出的迹象。然而那道白痕只维持了一个呼吸不到就消失了，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也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熄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