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空瓶塞回他手里,转身朝糖水铺招手:“刑天!快点!我要吃双份芝麻馅!”
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像一串刚剥开的荔枝,甜里带着脆生生的凉意。
几句话而已,却像把薄刃,轻轻一挑,便划开了那男人虚张的皮囊,叫他脸上挂不住,脚底发虚。
“我跟你说清楚……里头那位朋友,性子烈得很,最烦你们这种兜里揣着俩钱,就拿鼻孔看人的主。”
“听句劝:趁他还没露面,赶紧走人。不然待会儿真动起手来,断条胳膊,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话音未落,刑天已从门内踱了出来。
他扫了那男人一眼,眉梢微抬,显然不识得此人,便转向叶言兮:“这谁?”
叶言兮摇头,没接话。
刑天又问:“聊什么呢?”
她唇角一扬,语调轻快:“刚跟他说,你脾气差,让他别凑上来找不痛快……不然你兴许顺手就给他卸条膀子。”
刑天怔了半秒,随即摇头笑了,笑意里带点无奈,又透着点熟稔的纵容。
他心里早有数……这人哪是来问路的?分明是借个由头搭讪。
“放心,”他慢悠悠接了一句,还顺手转了转左手腕,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卸胳膊这活儿,我干得熟。疼是肯定有点,但绝不会拖泥带水……手艺练出来了。”
话没说完,那男人已退了半步,喉结滚了滚,转身就走,背影僵硬,连回头都不敢。
叶言兮望着那人仓皇而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亮,像风铃晃了一下。
两人没再停留,一并离开,往下一程去。
逛到夜里十点多,刑天将叶言兮送回酒店门口。她朝他摆摆手,他点点头,目送她进了大堂,才转身独自返家。
次日一早,叶言兮便飞回内地。刑天则一头扎进日常事务里,审合同、听汇报、签文件,节奏利落。
中午快十二点,他正收拾桌面准备去吃饭,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
“喂,您好。”他接起,语气平和,没带情绪。
“就是你,打了我店里的经理?”对方声音沉而冷,没寒暄,直奔主题。
刑天听出来了……餐厅老板,来了。
这事他早料到,不意外,也不慌。
“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依旧稳,“不过,是你那位经理先失了分寸。我替你敲打一下,图个警醒……往后对客人,总得拿出该有的样子。”
在他眼里,服务这行当,不分店大店小,饭碗都是顾客端来的。
客人讲理,你得接得住;客人有气,你得压得下。不是靠装腔作势撑场面,更不是仗着招牌硬,就敢甩脸子、摆谱儿。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呵,口气倒不小。我手下的人,轮得到你来管教?”
“踹烂我一扇门,打完人拍拍屁股走人……你以为这就完了?”
话说到这儿,意思明了:不是来商量的,是来要说法的。
“那您打算怎么着?”刑天反问。
“好说。门坏了,人伤了,五十万,一分不少。”
刑天听着,直接笑出了声,短促,干脆。
“大哥,您这门是金丝楠木镶的?还是门框里埋了金砖?五十万?您自己信吗?”
对方早等着这句,立马接上:“我这门值不值五十万,不重要。你踹它那一脚,踹的是我的脸。我这张脸,在香江,就值这个数。”
……面子费。
刑天嗤了声,没应。
面子值钱,他认;可值五十万?香江能让他低头掏钱的,至今还没出生。
他静了两秒,问:“要是不给呢?”
“不给?”对方语气陡然拔高,带着笃定的威胁,“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刑天答得干脆,“我挂电话前,再问一句……您真当我是在陪您过家家?”
那边沉默一瞬,接着撂下一句:“行,你等着。到时候赔的,可就不止这点数了。”
电话随即掐断,忙音突兀。
刑天放下手机,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对方敢这么横,背后必有人撑腰。他不怕事,但不愿稀里糊涂被人算计。
他拨通叶继欢的号,言简意赅:“查查昨天那家餐厅,老板什么来头,哪儿的人,底下还有谁罩着。”
能在香江冲刑天放狠话的,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下午三点,叶继欢回电。
“老板不是本地人,燕京来的,名下公司注册在内地,但实际经营全靠几个马仔跑腿。其他背景,暂时没挖深。”
刑天听完,心里有了底。
人不在香江扎根,想掀风浪,只能借外力。
他不怕,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立刻吩咐下去:“让场子里的人都盯紧些,尤其生面孔、爱打听、东张西望的,一律留神。发现不对劲,当场拦住,别等闹大。”
末了补一句:“动手可以,留口气就行。别的,不必手软。”
如今的香江,江湖规矩仍在,刑天若连寻常纷争都摆不平,倒真愧对“东星坐馆”这个名号了。
对方没拖泥带水,次日便动了手。
头一个遭殃的,是湾仔一家小夜总会。有人混进去闹事,当场掀桌砸灯,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那场子本就不大,守场子的伙计拢共五六人,有的还在后厨擦杯子。来人却早有准备……十几条汉子扮作散客,点几杯酒、叫两个小姐,安安分分坐了半个多小时。谁也没当回事。
直到其中一人突然拍桌骂服务生递错酒,声音又高又冲。
夜总会经理还赔着笑上前解释,话没说完,那人已抄起啤酒瓶砸向点歌台。
接着便是乱。
不是单砸设备,是见什么砸什么:吧台玻璃、音响喇叭、沙发靠垫全被撕开,弹簧弹得满地都是;
也不单打员工,连旁边看热闹的客人也被推搡踹翻,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额头撞在冰柜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白衬衫前襟洇开一大片红。
这哪是闹事?分明是示威。
客人受惊跑光,隔壁铺头听见动静都拉下铁闸,连外卖小哥路过都绕道走。
等叶继欢带人赶到时,地上只剩碎玻璃、断椅子和一地零钱……那帮人早散进街巷,像水渗进水泥缝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消息报到刑天那儿,只用了二十分钟。
明处是东星,暗处是黑影。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较量。
更让刑天皱眉的是,动手之后,那伙人竟彻底沉了下去。
他手下三百多号人,盯紧码头、盯紧茶楼、盯紧每条夜市街,可两天过去,连根烟头都没捞着。
刑天坐在红木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能在东星眼皮底下藏住人,要么是老江湖,要么……根本不在我们这张网里。”
他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