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踏进三师父西洲的院子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西洲师父的院子虽然一向清冷,但也不至于安静到连风声都没有。
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的景象就忽然扭曲了一瞬,然后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卷一样,铺开了另一层画面。
她看清画面的内容之后,愣了一瞬,然后直接笑出了声。
院子里忽然多了好几个哪吒。
准确地说,是七八个穿着不同衣服的哪吒。
有的穿黑衣,侧身靠在廊柱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在看你”的意味。
有的穿白袍,衣摆拖在地上,低头捻着一朵花,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的穿红衣,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有的穿着粉衣,正翘着兰花指朝她招手,表情介于“勾引”和“我自己也觉得不太行”之间。
有的干脆什么都没穿好——衣襟半敞,露出半边肩膀,侧着头,目光斜斜地朝她看过来。
王一诺叉着腰,挨个看了过去。
第一个,她上下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评价:“眼神不够勾人,太端着了,一看就是装的。”
第二个,她歪了歪头:“动作不够妖娆,你捻花捻得太用力了,花都快被你掐断了。放松一点。”
第三个,她啧啧两声:“声音不够媚,中气太足,像在喊口号。这不是勾引人,这是要打架。”
第四个,她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还翘兰花指?哪吒那个人就算装模作样也不会翘兰花指!”
第五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腰胯,一点力都没有。要扭就好好扭,不要敷衍。”
第六个、第七个还没等到她的点评,影像已经开始模糊了。
院子里的空气轻轻一荡——那几个哪吒同时开始消散,一个接一个地淡去,最后只剩下满院的树影和日光。
王一诺毫不费劲地走了出来,然后一把捏住了旁边那个正试图往廊柱后面躲的小家伙的耳朵。
“四宝——”她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耳垂,“你可以啊,连娘都敢坑?”
王翎渊被她捏着耳朵,缩了缩脖子,声音委屈巴巴的:
“娘,我不是,我没有……您自己误入的。那阵法的引子还没放完呢,我就开了个头,您自己一脚踩进去了。”
王一诺哼了一声,松开手,拍拍他的脑袋:“你看我信不信。”
王翎渊揉了揉被捏红的耳朵,语气真诚极了:“娘,您就是给我再大的胆子,儿子也不敢啊!”
王一诺才不管他这套,重新抱起手臂,语气里带着认真点评的意味:
“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做得不行,太粗糙了。”
王翎渊愣了一下:“……粗糙?”
王一诺“嗯”了一声,提出专业建议:“不能光立人物外表,细节也要顾及到。特别是眼神、语调、气质、动作、站姿。”
她越说越来劲,“首先,衣服款式不对,他从来不穿那种袖口太宽的衣服,打架不方便。还有,站姿也不对。”
“他站着的时候,重心会稍微偏左脚一点。”
“声音也不像,他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扬起来,不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
“你下次做的时候,记得调整一下,还有眼神再飘一点,腰胯……”
她认真地比划了一下,“要有那种收放自如的力道,别僵。”
王翎渊听着听着,眼神从“委屈”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副“你为什么要研究得这么仔细”的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娘……您观察得这么仔细?”
“那当然。”王一诺理直气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王翎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那……要不还是换个形象吧?”
“嗯?换什么?”王一诺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也只有七分像,我分得清。”
王翎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我是说,您能不能不要老拿爹当幻术素材。
王一诺像是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至于你二姐三哥确实像他,可他们那两张脸可比哪吒长得还精致,所以我也不会认错。”
王翎渊沉默了一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娘……我怕以后被打。”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等那位素未谋面的爹哪天真的找上门来——他肯定是全家第一个被打的那个。
王一诺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怕什么?他又不会知道。况且你们五个可以一起上。实在不行,扔法宝都能拖累他。”
王翎渊看着自家娘亲那张“我早就想好怎么对付你爹了”的脸,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决定换话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去:“娘,这是三师祖给您的符箓,说是让您随便玩。”
王一诺接过来,看都没看就随手收进了空间里:“好,替我谢谢三师父。”
她收了储物袋,正想再跟老四聊聊“下次幻境怎么改进”的事,王翎渊已经抢先开口了:
“娘,我听说北辰师祖要让你明天把上次的阵道作业交给他。”
王一诺的脸色微微一变,她顿了顿,然后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姿态转身: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事先去找大师父了。你好好改幻境,下次我再检查。”
她说完,迈步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王翎渊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娘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掌握了一个非常好用的“挡箭牌”。
他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原来北辰师祖的作业比爹还管用。
明天如果娘要找他算账,他就再把这句话搬出来一次。
王一诺刚转过练武场的拐角,就看见老三王逾明正站在场地中央练剑。
他手中赤红色长剑比人身还长,舞起来剑风凛冽,招式干脆利落。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目自带一股天生要强的傲气,风骨凌厉,却又带着几分安稳沉静。
王一诺眼睛一亮,心思一转,脚步顿住。
她麻利地从空间里掏出一根棍,悄无声息绕到场地边缘,纵身一跃朝他袭去,声音拖着促狭的调子:“老三——接招!”
王逾明心头一凛,迅速旋身转身,左手还没来得及摸出第二柄剑,娘亲的身影已经掠至眼前。
他反应极快,立刻沉腕抬剑格挡。
棍剑相撞脆响炸开,气浪卷着尘土轻轻扬起。
王一诺一击落空,身法极快,转瞬便掠到他头顶,棍头轻巧一敲。
王逾明勉强偏头躲开要害,棍尖还是擦着肩膀蹭了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王逾明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揉了揉肩膀,一抬头就瞪着他娘:
“娘!您每次都搞偷袭!有本事堂堂正正跟我比一场!”
王一诺把棍子往肩上一扛,理直气壮:“三宝啊,打架的时候谁会跟你讲公平?你师父没教过你‘兵不厌诈’?”
王逾明翻了个白眼:“您这哪是兵不厌诈,您这叫欺负儿子!”
他提剑又往前冲了一步,招式凌厉了几分,“而且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练剑您都来,您就是手痒了想找人过招!”
王一诺一边游刃有余地格挡他的攻势,一边嘿了一声:“别瞎说,顶多三次来两趟,我也很忙的。”
“再说了,我也是给你当陪练!怕你以后在外面被人家用身法溜成傻子!”
“就说你刚才那一剑,力道是够了,但收得太慢,对手稍微灵活一点就能顺着你的力道把你带偏——”
“那您也不能每次都挑我练剑的时候来!”王逾明不甘示弱地回怼。
“这叫学以致用。学不学?”
“学!”
他嘴上应答利落,下手也是半分不留情,剑招骤然提速,连劈带刺,带着一股绝不认输的少年韧劲。
王一诺侧身一闪,棍尖顺势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敲——“啪”的一声,他手里的剑差点脱手,又被他一把握紧,踉跄着退了两步。
王逾明把剑往地上一顿,喘息了一声,瞪着自家亲娘:“娘,您不会以为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吧?”
王一诺嘴角一扬,故意逗他:“那你记不记得你光着屁股满院子跑的那段?”
王逾明脸一热,立刻炸了:“——那是我一岁的事!”
“那又怎么了?我是你娘,有什么是我不能说的?”
王逾明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憋出一句:“……您不要老是岔开话题!明明每次都是您先动的手!”
王一诺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叉着腰:“我那是替你几个师父验收成果!你这水平,要真遇上高手,就那一下,够你躺三天。”
王逾明梗着脖子不肯认输:“那是您太了解我了!换个外人来,我肯定不会这样!”
“你倒是会找借口。”王一诺挑眉轻笑,“行,那下次我换个方式。”
王逾明一愣:“什么方式?”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逾明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小声嘟囔:“……您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练完吗?”
“不能。”王一诺理直气壮,“你现在不习惯我这种打法,以后遇上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怎么办?”
王逾明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娘说得对。
每次跟她打完,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快了一点点——虽然嘴上不肯承认。
他收了剑,别过脸不看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留三分力收势。”
王一诺听了不再打趣,笑着上前两步,在他额头上响亮亲了一口:
“行了,你继续练吧,我去找你大师祖了。”
王逾明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擦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娘!我一身汗!”
“你是我儿子,一身汗怎么了?我都没嫌弃你。”
“那您也不能说亲就亲——”
“你小时候我亲得还少吗?”
王逾明耳根有些发烫,别着脸不看她,小声嘀咕:“……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王一诺笑了笑:“行行行,长大了,不让亲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朝练武场外走去,三两下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练武场上只剩王逾明一人。
他抬手轻轻抚过刚才被亲过的额头,指尖微微停顿,才垂手握住地上的长剑。
重新站定、提剑、蓄力。
这一次挥剑而出,方才略显急躁的剑势尽数沉淀,收势稳了不止一筹。
少年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又迅速压平,眉眼归为沉静桀骜,一心一意继续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