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来把那件金黄色的背心翻了个面,放在秤盘里又称了一回。
秤砣落在八两的位置,稳稳当当。
“小伙子,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振正在缝合第二件背心的侧边,头也没抬:“问。”
“这东西我今晚裁了缝,缝了裁,手都磨出血泡了,钨钢刀都钝了两把。”
赵福来搓了搓指头上的老茧,声音有点发沉。
“但它说到底就是几层布,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布凭什么挡子弹?”
林振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头。
“赵师傅,您干了三十二年裁缝,扯过的布匹比我走过的路都多,您有没有试过用一根线去吊一桶水?”
“那不行,线断了不就全洒了?”
“如果那根线的强度是同粗钢丝的五倍呢?”
赵福来愣了。
“再把几千根这样的线编成网,一层不够就叠十层,子弹打上去,所有的力同时分散到整张网上。”
林振拎起那件八两重的背心抖了抖。
“它不是硬抗,是把子弹的劲儿全部卸掉。”
赵福来盯着手里那件薄薄的马甲看了好半天,最后只说了四个字:“那就试试。”
三天后,京城西郊。
总参靶场的铁门在清晨六点准时打开。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鱼贯驶入,轮胎碾过砂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政第一个跳下车。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将官常服,领章和帽徽都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三分。
卢子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749院的两名记录员。
还有三个人。
总后勤部被装局的金局长,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刘副院长,以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是总参作战部的参谋处长苏长河。
他是被王政专门请来的。
苏长河当年在前线指挥部干过三年,带着一身弹片疤回的京城,对单兵装备有切身的体会。
林振和孙建业站在靶道的起点位置,身后是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三件金黄色的芳纶防弹背心,叠得整整齐齐。
苏长河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三件马甲上,伸手拎起一件掂了掂。
“就这个?”
他把背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语气里藏不住的疑虑。
“王部长,这玩意儿连半斤都没有,里头也没有钢板,穿上跟穿了件坎肩似的,能顶什么用?”
金局长也凑过来摸了一把布面,脸色十分复杂。
“老王,我搞了二十年被装,什么材料我没经手过?这布手感是挺新鲜,但它终归是布,布怎么防弹?别到时候打个窟窿出来,咱们几个没法跟上面交代。”
王政没接话,转头看林振。
林振走到长桌前面,把三件防弹背心一件一件取下来,递给旁边等候的靶场工作人员。
“挂上去。”
靶道正前方,五十米处竖着三个标准人形假靶。
假人的躯干用厚实的黄泥塑成,密度和硬度接近人体组织。
工作人员把三件金黄色的马甲分别套在假人身上,系好侧边的布带扣。
金色织物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三个假人像是穿上了一层薄甲。
苏长河看着那画面,皱了皱眉转向林振。
“小同志,我直说了,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王部长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信他。但我在前线见过太多好东西上了战场就原形毕露的例子。”
他敲了敲自己左腿,裤管下传出轻微的金属声。
“这条腿里头有三片弹片,当年我们团的防弹胸甲号称能挡步枪弹,结果一发普通的五六式中间威力弹打进来跟捅豆腐一样。”
“裁掉一条腿的教训,让我不敢轻易信任何东西。”
林振看着他,没有争辩。
“苏处长,您说得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五四式手枪,拉开枪机检查了枪膛,确认空膛后放回桌面。
“口说无凭,打了才算。”
“我建议第一轮用五四手枪,五米距离,直接打胸口。”
“五米?”卢子真的眉毛跳了一下。
五米几乎是贴脸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五四式7.62毫米手枪弹的初速还没有衰减多少,动能接近峰值。
即便是那块让警卫员重伤的锰钢板,也是在更远的射距上被击穿的。
金局长来回看了看林振和那三个穿着金色马甲的假人,咽了口唾沫。
“小同志,五米是不是近了点?要不先从十五米开始?”
“没必要。”林振摇头,“如果五米都挡不住,这东西就不用拿出来丢人了。”
苏长河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有种。”
王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转身朝靶场值班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射手准备。”
靶场值班室的门推开,走出来一个身材精干的年轻军人。
他叫陈卫东,总参警卫团的特等射手,荣立过二等功,五四手枪五十米精度射击连续三年全军第一。
陈卫东走到射击位,从装具台上拿起那支已经上好弹匣的五四式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米外那个穿着金色马甲的假人,再回头看了看王政。
“首长,打哪儿?”
王政的声音沉得像铁块落地。
“胸口,心脏位置,三发。”
陈卫东单手持枪,举起瞄准。
靶场里所有人的呼吸全停了。
卢子真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孙建业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林振站在射击位后方两米处,目光稳稳地落在假人胸口那片金黄色的织物上。
陈卫东的食指扣上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