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和参谋团自然无法回答赫尔曼的问题。对于星环联盟的舰队规模,他们同样是两眼一抹黑——不是不想查,而是根本无从查起。灼环的情报网络在荒芜带边缘几乎是完全瞎的。
赫尔曼从来没有将星环联盟列为潜在的劫掠目标,既然不打算去那边劫掠,自然也就没有费力气向那个方向派遣过任何一艘侦察舰。
他们的情报覆盖范围常年局限在原燃带周边,顶多延伸到铁纹带的几条主要商道,再往外就是一片灰色的未知区域。
现在,一支规模不明的舰队向灼环压过来。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立刻派出侦察舰四散开来,看能不能幸运地找到星环联盟的舰队。
灼环边境仅有的几艘远程侦察舰已经全部接到了紧急出动的命令,引擎还在预热,舰员们手忙脚乱地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但谁都知道,想要找到星环联盟的舰队,少说也得花费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现在,大家也只能祈祷星环联盟的舰队不要那么快打上门来。
赫尔曼其实也没指望底下人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他问完那句话,甚至没有等参谋们的回应,就烦躁地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去忙。
那些年轻参谋脸上努力掩饰的慌乱,他看得一清二楚,再看下去只会让自己的火气更加难以按捺。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另外四位海盗大统领的通讯。
屏幕上的四张面孔同时亮起。尤格西斯的獠牙还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他身后几个参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另外三位大统领表情各不相同:有人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盯着屏幕一句话都不说;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盘算这场仗打完自己的舰队还能剩多少,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还有人的眼神里甚至隐约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虽然掩藏得很快,但赫尔曼当了这么多年老大,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赫尔曼没有心情去分辨谁在想什么。他只是用最简短、最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那四个兄弟:立刻集结各自的舰队,向灼环圣殿靠拢。“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别再计较谁吃了几口肉了。”
挂断通讯之后,他又亲自将求援请求打到了五国的外交大臣那里。这一次,他放软了语气,不再复平时张扬,反而有一些低声下气。
他需要五国给一个确切的时间表,而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但这种大事,哪里是外交大臣能决定的?五国的最高层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场激烈而胶着的闭门讨论。要不要支援灼环共治领——这个问题看起来只是在讨论一次军事行动,实际上却是在赌国运。
每一个国家都必须反复权衡:灼环值不值得救?星环联盟能不能惹?原燃神廷会怎么看?其他四国会不会一起出兵?如果出兵了,星环联盟会不会将报复的矛头转向自己?如果不救,六国联盟以后还能不能维持下去?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深渊,踩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奉焰联邦是第一个做出决定的。他们在第二日凌晨就通过公开渠道发表了一份简短而冰冷的声明,措辞甚至比星环联盟的宣战书还要不留情面——
“灼环的海盗舰队长期劫掠原燃带各国商船,其行为严重破坏星域通商安全与和平秩序。联邦政府自加盟六国联盟以来,多次在联盟内部提出严正交涉,均未得到灼环方面的有效回应。此次事件乃灼环自身行为所引致,联邦不予干预。”
这个决定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消息传到灼环时,赫尔曼的副官还以为自己的通讯终端出了故障。但奉焰联邦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在六国联盟中,奉焰联邦是最反感灼环共治领的,这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真真正正结过血仇的那种。灼环的海盗舰队在六国结盟之前,曾多次劫掠奉焰联邦的边境定居点。
最恶劣的一次,一支海盗分舰队甚至深入联邦腹地,洗劫了一颗人口过十亿的工业星球。他们在那颗星球上盘踞了整整三天,将轨道上的星港劫掠一空,将地表工厂的精密设备拆得七零八落,走的时候还在大气层里撒了一把燃烧剂,让半个星球的天空烧了整整一周。
那件事在奉焰联邦国内引发了旷日持久的怒火。联邦政府迫于民意压力,与灼环共治领爆发了一场全面战争。双方的舰队在边境上厮杀了将近一年,战损数字节节攀升,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
两国体量相近,奉焰联邦没有足够的实力彻底灭掉灼环,而灼环被联邦舰队的反击揍得也不轻。
更要命的是,出于地区平衡的考量,其他国家也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成员被彻底吞并——那是六国联盟成立之前的事了,但原燃带的政治逻辑从未改变:任何一中级王国灭亡,都是在为原燃神廷的吞并野心铺路。
于是这场战争最终不了了之,双方签订了一份谁也不满意的停火协议,从此互相看不对眼。
这份宿怨并没有随着六国联盟的成立而消解,只是被勉强压在了外交礼仪的表层之下。如今星环联盟的宣战书给了奉焰联邦一个完美的台阶,不是联邦背弃盟友,而是灼环自己造的孽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奉焰联邦的国家构成也很特殊。这个国家的种族谱系极其庞杂,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微缩版的上清玄星团。
原燃带各个种族的人,在这里都能找到自己的聚居区,其中不少移民和难民,都是因为饱受星际海盗的侵扰才逃离故土投奔奉焰的。
灼环海盗造的孽,对于奉焰联邦的选民来说不是新闻,而是切肤之痛。几百年过去,这些难民在奉焰联邦中站稳了脚跟,拥有了选票,拥有了发声的渠道,拥有了在议会中代表自己族群的权利。
即便是人类,在奉焰联邦也能占据一席之地。联邦议会里坐着好几位人类参议员,他们的席位是用选票一张一张投出来的,不是谁恩赐的虚衔。
在星环联盟发布宣战书、公开打出“剿灭海盗”的旗号之后,这些人类参议员第一时间就站了出来,在议会上明确表态——反对干预。他们的理由简单到无法反驳:星环联盟打的是海盗,奉焰联邦凭什么为海盗出头?
而其他种族的参议员,对灼环同样没有什么好感。那些海盗抢起来一视同仁,可不管你是哪个种族、信仰哪位神灵。奉焰联邦的商船这些年没少遭殃,每一笔损失都在联邦的商业行会里留着账。
国会一讨论,风向几乎是压倒性的。从提出议案到表决通过,前后只用了不到两个标准时。当赞成票的数字跳到法定门槛的那一刻,连议长都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而是惊讶于这个国家在“讨厌灼环”这件事上竟然如此团结。
奉焰联邦的外交部甚至在发表完拒绝声明之后,通过一条非官方渠道,向星环联盟转达了一个含蓄的问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没有外交印章,只是一句口信。大概意思是,奉焰联邦不会参与这场战争,也乐见原燃带的海盗问题得到一次彻底的解决。
因为奉焰联邦的带头冲锋,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支援灼环共治领的另外四国,也开始动摇了。
毫无疑问,没有奉焰联邦的参与,六国联盟的军力起码要缩水两成。
但比兵力损失更致命的是——奉焰联邦带的这个头,无形中瓦解了四国坚持支援灼环的心理壁垒。现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顺着奉焰联邦给出的“海盗行为不予买单”这个台阶走下去,既不必承担见死不救的道义责任,又能独善其身。
最关键的是,他们开始问自己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了一个海盗国家,与星环联盟结仇,真的值得吗?
灼环的海盗行径是原燃带公开的秘密。六国联盟内部早就把这个问题提了无数遍——奉焰联邦提过,圣烛王国私下劝过,炽鸟王国甚至在一次闭门会议上拍着桌子骂赫尔曼“不知收敛”。
但灼环就是不改。哪怕你明面上取缔海盗舰队,暗地里偷偷搞也好——至少关起门来,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但灼环偏不。他们非要把海盗舰队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挂着正规军的番号,在星港的泊位上明目张胆地给劫掠舰换装新炮。
连那位被供奉在灼环圣殿中的“灼环之主”,神职里都赫然写着“海盗之神”四个字。劫掠本身,就是对祂的献祭,是一种纯粹的信仰行为。劫掠得越多,灼环就会变得越强大。这件事,灼环从上到下,从神灵到凡人,都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
可偏偏原燃神廷势大,六国联盟必须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哪怕灼环是个人人嫌恶的海盗窝,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战斗力——十六个满编神恩战团不是小数目,在六国对抗原燃神廷的天平上,每一个战团都是一块不可或缺的砝码。
于是大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得在外交场合帮忙遮掩,称灼环是原燃带一个“历史悠久的合法政体”,说他们的舰队是“维护地区稳定的重要力量措”——这些漂亮话在六国联盟的外交档案里存了厚厚一沓,每一句都是外交官们咬着牙写下来的。
现在,情况不同了。星环联盟的宣战书措辞清晰,旗帜鲜明——“剿灭星际海盗,维护星际和平秩序”。他们打的是海盗,甚至没有顺带提一句领土要求。五国的外交官们自然能读出背后的潜台词:我们只灭灼环,你们可以不掺和。
于是,退却的声音在四国内部迅速蔓延开来。
毕竟,灼环共治领本身也是原燃带最弱的王国,即便损失了这一角,对于六国联盟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星环联盟强势进驻原燃带,未必是坏事。”圣烛王国的御前会议上,一位年长的枢密顾问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出了在场很多人心里正在盘算的那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原燃神廷早就将原燃带视为掌中之物。那些龙形萨拉弗贵族几次三番对我们的边境施加压力,他们的侦察舰队每隔几个月就会在边境线上‘误入’一次,他们在外交照会里从不承认六国联盟的合法性。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团结还在不在,为他们一统原燃带做最后的准备——即便是名义上的臣服,他们也不接受。他们要的是彻底吞并。”
老枢密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重臣:“现在,原燃带来了一条过江猛龙。最坐不住的应该是谁?不是我们,而是原燃神廷。”
“原燃神廷若不阻止星环联盟,就等同于放任一个新的顶级对手进入原燃带,而这个对手的高级星球数量,诸位应该都看过情报了,比原燃神廷还要多。他们再想要统一原燃带,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六国联盟,还有一个足以与他们正面抗衡的星环联盟。这仗,他们打不起。”
他端起茶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从容与算计:“而我们,则可以将灼环共治领作为代价,与星环联盟缓和关系。灼环这些年给我们惹了多少麻烦,诸位心知肚明。用这个包袱换一位强援,未必不是一桩好买卖。要知道,三角——才是最稳固的形状。”
“而且,”炽鸟王国的外交大臣在另一场全息会议中接过话头,语气阴沉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算计,“原燃神廷是我们名义上的宗主国。既然灼环遭受了外来势力的入侵,按照星际惯例,宗主国自然应该履行保护义务。”
“有责任的是他们,该出兵的也是他们,我们完全可以作壁上观。让他们去打,让他们去耗,让他们和星环联盟的舰队正面碰撞。而我们只需要关上门,安静地等待结果。”
于是,当赫尔曼连日来的再三催促终于催化为一份份措辞急迫的加急电函,雪片般飞向四国外交部的通讯终端时,四国的最终回应却是一致而彻底的沉默。
没有拒绝,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外交辞令式的敷衍。通讯频道静默如夜,就好像正在发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