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广沉默了下来。
小角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是被自己的想法说服了:“少爷是什么人?在那些老怪物眼里,少爷就是一株人形宝药。”
“吃了能延年益寿、突破瓶颈的那种。”
“利益大到这种地步,哪怕是拼着被沈氏主族报复也不是不可承受的代价。”
“邪魔两道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既然做好了准备,为什么不直接派一品过来?一品出手,少爷就算再能打,也只有跑的份儿。”
“因为他们派不出来。”钟广缓缓接口,眼中闪过一抹明悟。
“对!”小角的尾巴啪地拍在钟广肩头,兴奋道,“邪魔两道的一品,定是被死死盯住了。”
“沈氏主族那边的老怪物们不是没出手,是出手了——只是他们的出手方式不是跳出来帮少爷打架,而是直接压住了对方的一品战力,让他们动弹不得。”
“所以能来伏杀少爷的,只有二品。”
“而这六尊二品,在沈氏主族那些老怪物眼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必杀之局——”
“是磨刀石。”钟广吐出最后三个字,与小角异口同声。
小角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演结果极为自得。
它盘回钟广的肩头,把脑袋枕在自己的尾巴上,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所以我说,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伏杀了。该打的打完了,该拦的拦住了,剩下的路,得靠少爷自己走。”
钟广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小角的分析有理有据,也确实符合他对那些顶级世家行事风格的了解——沈氏主族对少爷的态度,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庇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放养。
事实究竟如何,钟广和小角都无从验证。
他们能验证的只有脚下的路。
青风号隐匿在云层中,悄无声息走走停停,时快时慢,像一只在猛兽领地边缘小心翼翼觅食的狐鼠。
钟广将隐阵维持在最低功耗的状态,既不放出神识探测,也不昌然加速,全靠目力和经验来规避风险。
小角也收起了往日的懒散,虽然嘴上说不会有伏杀了,可那双竖瞳却始终半睁着,两只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灵敏的雷达。
一日,无事。
两日,无事。
三日,依旧无事。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一路向东南,再无伏兵,再无意外。
七天里,钟广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比甲板上那个正在疗伤的人好不到哪里去,可他始终挺直腰板站在阵盘前,像一根楔进甲板的铁钉。
饿了就啃肉干,渴了就灌两口冷掉的茶水,每隔几个时辰便调整一次航向和高度,确保青风号始终处于最隐蔽的飞行状态。
小角倒是劝过他换班休息,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我守着,你睡”。
小角知道他犟,也就不再劝了,只是默默趴在肩头替他放哨。
直到第七日正午,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甲板上,给这艘隐形的飞舟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暖意。
一直盘膝不动的沈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七天前那惨白如纸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双深邃的眸子重新恢复了神采,瞳底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五行光华也开始稳定地流转。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灰白相间的匹练,飞出丈许方才徐徐散去。
“少爷,您没事吧?”钟广几乎是在沈算睁眼的同一瞬间便冲到了他面前,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他全部抛到了脑后,他弯着腰,双手攥着衣角,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无碍。”沈算摆了摆手,撑膝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还有些滞涩,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那是久坐不动之后的气血淤滞。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见钟广眼里的担忧丝毫没有消减,便又补了一句,“体内震荡已经平复了,心神和体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不用这副表情看着我,我还没那么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钟广,落在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又看了看趴在钟广肩头睡得口水直流的小角——准确地说,小角在沈算睁眼的瞬间是醒了的,但确认少爷没事之后就又放心地睡了过去,此刻尾巴尖还一颤一颤的,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沈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我来御使青风号,你俩休息。”
“少爷,我没事,还能坚——”钟广本能地挺直腰板,可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沈算抬起的手打断了。
“这是命令。”四个字,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算说这话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商量,不是建议,就是命令。
钟广张了张嘴,他知道少爷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再争辩就是自讨没趣了,最终只能乖乖地退到甲板一旁,盘膝坐下,开始打坐恢复。
他的眼睛闭上还没几个呼吸,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七天七夜的全神戒备,就算他是铁打的也该到极限了。
小角更是干脆,从始至终就没有从钟广肩膀上挪过窝,此刻更是盘成一团,小胸脯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呼噜声。
沈算感知了一下方位,便调整了一下航向,确认航线无误后,转身走向茶桌。
茶桌上的茶具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七天前泡的那壶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暗黄色的茶锈。
他毫不在意地倒掉残茶,重新取出一罐新茶,指尖一弹点燃茶炉中的灵炭,开始不紧不慢地煮水、温杯、投茶、注水。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流畅,没有因为身在逃亡途中就削减半分仪式感。
不多时,茶香便袅袅升起,在甲板上弥漫开来。他端着新泡的茶盏走到阵盘旁,一边品茶一边驾舟,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目光中满是思索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