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而立的修士们纷纷转身,无论是世家嫡系还是成名已久的强者,都在第一时间抱拳躬身。
“文老。”
灰袍文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从踏入这片空域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战场中央。
那是一片连他都要慎重对待的景象——邪气盘绕如蟒,魔气冲天如柱,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污浊的力量在战场上空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灰黑色的能量涟漪,将周围的空间都震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空气已经不适合凡人呼吸了,就算是修为稍低的修士站在这里,也会被那股无处不在的邪魔侵蚀之力逼得不得不撑起护体劲气。
文老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目光在战场各处缓缓移动,从那些紫金色的灼痕看到漆黑的魔焰焦土,从断裂的骨杖碎片看到嵌在巨石中的半截魔刀。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在心中推演着什么。
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人敢出声打断他的沉思。
良久之后,他缓缓收回视线,苍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此地至少坠落了两尊二品邪修和两尊二品魔修。”
“邪魔之力已深入地脉,与地脉交织互噬,不日便将化为一方禁地。”
轰的一声,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两尊二品邪修加两尊二品魔修?那就是至少四尊二品!”
“是谁杀的?北境什么时候出了这等狠人?”
“难道是哪个超级世家的老祖出手了?”
“不像,你看那些紫金色的灼痕,不是北境任何一家已知的功法路数……”
“难不成是邪魔两道内讧?狗咬狗?”
“你见过狗咬狗能齐齐同归于尽?”
文老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
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跟这些人讨论的。
灰袍一闪,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战场正中央那道邪魔漩涡的边缘。
近距离观察之下,他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邪气与魔气并非简单地混合在一起,而是在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强行压制、分解、吞噬。
漩涡深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气息,那气息极其淡薄,若非他修为精深、感知入微,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丝淡薄的气息,让他的心猛然沉了一沉。
寂灭之力。
他识得这种力量。
天下间能掌控寂灭之力的存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会在北境地界上出现的……
想到这里,文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了。
他必须立刻调查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文氏。
至少四尊二品邪魔两修的陨落——这放眼整个北境都是足以震动各方势力格局的大事。
更关键的是,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彼此厮杀,还是被同一人所杀?
如果是前者,说明邪魔两道内部出现了足以让二品强者互相残杀的重大利益冲突;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这北境的二品强者名单上,要多一个足以以一敌四、并且有胆子同时招惹邪魔两道的狠角色了。
无论是哪一种,背后都藏着大事。
想到此处的人,显然不止文老一个。
于是,在表面的议论声中,无形的传讯灵光开始此起彼伏地闪烁。
每一道传讯都携带着不同的分析、不同的判断、不同的指令,无声无息地飞向北境的各个角落。
有人神色凝重地向家族发送紧急讯报,有人悄然退到人群边缘开始向宗门汇报,还有几个精明的情报贩子已经取出了留影玉简,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录制下来——这些影像拿到黑市上,每一份都能卖出天价。
而在数百里之外,正御使青风号隐匿前行的钟广,对这些毫不知情。
他此刻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两件事上——御舟,以及少爷。
其坐在桌前,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却连一口都没有动过。
每隔一小会儿,他便不由自主地偏过头,朝甲板上那盘膝而坐的身影望一眼。
此刻的沈算面色依旧苍白,呼吸虽然平稳,但周身的气息波动仍然紊乱,时强时弱,像一团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烛火。
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他还没有结束调息的迹象。
钟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不能再直线前往蛮荒了。
对方能精准地在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
虽然设伏的六人已经被少爷斩杀,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二批、第三批?他赌不起。
从现在开始,必须绕道——先往东进入妖兽山脉的边缘地带,再沿着山脉与蛮荒的夹缝地带迂回南下。
虽然会多走至少半月的路程,但至少安全。
盘在他肩膀上的小角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懒洋洋地摇了摇蛟头说:“依我看,应该没有伏杀了。”
钟广侧头看了它一眼。
“你想想。”小角直起细长的身子,用尾巴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像一根会说话的筷子,“那六尊二品一死,战场就暴露了。”
“这么大的动静,方圆千里都能感应到,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死在战场上的是什么人。”
“到时候谁干的、为什么干,虽然不一定能查得清清楚楚,但至少能猜到个七八分。”
它顿了顿,竖瞳微微眯起,“老不死的该来的应该已经来了。”
“那些真正坐镇势力的老怪物们,哪个不是人精?消息一到他们手里,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是说——”钟广的眉头缓缓皱起,“沈氏主族?”
“对就是少爷背后的沈氏主族。”小角点了点绿豆大的蛟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某个已知的事实,“消息传出去后,沈氏主族定会有所行动。不对——”
它忽然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重新整理思路,然后猛地抬起头来,“应该是早已行动了。”
“你想想,这次伏杀如果沈氏主族真的毫无察觉,来的会仅仅是六尊二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