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怡闻言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然她那风情万种的白眼，就是最好的反驳。
辰梦瑶倒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世兄说得对，我身上都有味了。”
沈算差点被这实诚话噎住。
夜幕如墨色绸缎般徐徐铺展，星河在头顶缓缓旋转。
辰梦瑶第一个起身，她看了看天色，然后一脸乖巧的说出另一句话：“家母叫我早点回去。”
沈算和文慧怡对望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憋笑后的默契。
目送那道白裙身影化作流影消失在天际，崖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然后文慧怡察觉到沈算的目光正在缓缓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饱含令人心跳加速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眼神，怎么像是狼看着羊。
她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与晚霞同色的绯红，不等沈算开口，便霍然起身，丢下一句“我也该走了”便化作一道青光仓皇而去。
那速度之快，简直像是在逃离案发现场。
唯留沈算一人在寒风中凌乱。
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嘴里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挽留变成了一口冷风。
崖台上只剩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和满地的空酒壶与碎骨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文慧怡消失的方向，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他摇了摇头，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目露沉思。
中午外出那趟，他并不只是单纯的狩猎。
在抓到那只小蛮羊之前，他先去了一个地方——青铜古舟。
他召来了陈静和钟宇，询问邪僵建城一事。
陈静掌握的情况比文慧怡的渠道更为详尽。
她是蛮荒的情报中枢，整个南部洲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之所以此前没有专程汇报，除了不想打扰沈算在北境的修行与感悟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邪僵建城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一个圈套。
证据有几条。
其一，建城的速度很慢。
五十万邪僵加数十万青壮，若是真想筑城，以它们的体魄和不需要休息的特性，半个月就能平地起高墙。
可它们偏偏在磨洋工，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着什么人入局。
其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力量正在阻挠建城——妖兽。
宜川府和腾冲府交界处本就是妖兽族群的生息之地，邪僵要在那里建城，等于在妖兽的家门口修屠宰场。
妖兽虽然不善谋略，但本能驱使着它们不断袭扰工地，小规模战斗不断。
基于这些情报，钟宇的判断很明确：先静观其变。
沈算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认同这个结果。
他相信钟宇和陈静的分析，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隐隐约约有所感应，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大妖，迟早会主动找上蛮荒。
因为邪僵这东西，不仅吃人，还吃兽。
它们不讲规矩，不懂敬畏，不认地盘，不需要理由。
在它们眼中，天地万物只分两种：能吃的和暂时吃不下的。
而那些曾经独霸一方的妖王们，在邪僵大军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就连青蛟都悄悄躲了起来，收敛了所有气息，生怕被邪僵找到踪迹围杀吞吃。
妖兽与人族再怎么不对付，好歹还能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下共存，可邪僵不一样——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生灵的终结
“世事当真无常啊。”沈算仰面躺在雪地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眺望满天繁星。
这个世界的星星是真的亮。
没有前世的工业污染，没有光害，星河像是被谁打翻的珍珠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每一颗都亮得刺眼。
他记得前世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也见过类似的星空，父亲会搬出竹椅，摇着蒲扇，教他认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母亲会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你爸就认识那几颗，多了也说不上来”。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以为那样的夏天永远过不完。
他望着星河出神，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苦笑。
今夜星光正好，只可惜美人都跑了，一个回家吃饭，一个落荒而逃，独留他一人在风雪中看星星。这要是传出去，蛮荒诡主的面子往哪搁。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顿烧烤，倒确实让他吃出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修行，不是战斗，不是尔虞我诈，不是运筹帷幄。
只是几个人围着火堆，吃几串半生不熟的肉，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然后各自找借口落荒而逃。
这种狼狈的、鸡飞狗跳的、毫无效率可言的日常，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蛮荒诡主、一个符号、一把悬在敌人头顶的刀。
接下来的三天里，文慧怡一早就过来，沈算便没法安心修炼了。
也不是她不让，只是她往那儿一坐，茶一泡，含笑看他一眼，他便觉得这时候要是转头去打坐悟道，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于是他便陪着佳人下山，到峰脚的景区游玩。
说是去景区游玩，实则沈算这货没安好心，专带人家姑娘去往山谷，行于长满冬梅的山坡，还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冰层下面能看见银色的灵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
文慧怡在结冰的溪边蹲了很久，用指尖在冰面上画了一朵梅花，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心里想的是画梅花的人更好看。
三天后，他目送文慧怡乘飞舟离去。
那艘灵舟在晨光中缓缓升空，舟尾拖出一道淡金色的灵光尾迹，在冬日的晴空中久久不散。
她站在舟尾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微动，隔着风声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口型大约是“好好修炼”。
他站在崖边，目送飞舟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这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回修炼的位置。
该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