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欣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满厅的珍品,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思绪。
尽管心里清楚,这批物件本该是温宝珠的赏赐,可看到这些件件贴合她喜好的雅致器物,她还是不免动容。
她想起之前婆母曹韵给温宝珠的赏物,大多是金银俗物。
彼时的温宝珠,最需要的,便是银钱了。
而她不缺钱,这般用心挑选的雅物,才最合她的身份。
婆母曹韵,是真的用了心。
想到这,沈文欣垂着眼帘,唇瓣轻轻抿起,不着痕迹地在心底评价起她的婆婆曹韵。
毋庸置疑,她是一个极好的母亲。
世间虚情假意的母亲千千万万,她却是她所见,唯一一个、掏心掏肺、真情实感疼惜女儿的母亲。
她疼极了裴清清,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与丈夫半数家业尽数给女儿做了嫁妆,哪怕裴清清嫁得并不如意,这份偏爱也未曾削减半分。
这几日裴清清难产生子,生命垂危,她也日日来回奔波于柳府与侯府之间,日夜悬心操劳,忙得脚不沾地。
沈文欣细细思索,若是她一开始不是带着谎言与欺瞒嫁入侯府,若是她能正常生养孩子,婆母曹韵会是一个好婆婆吗?
眼前的一件件珍宝,还有往日朝夕相处的点滴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慢慢浮现。
她的心底缓缓浮出答案:她会是。
接着,沈文欣微微蹙眉,继续向内审视自己。
她又仔细想了想她们之间生出的隔阂——问题不只是出在了她不能生养孩子这件事上,还出在了裴清清的身上。
可当中有错的,从来不是裴清清,依旧是她自己。
沈文欣记起自己初嫁入侯府时的那番情景。
那时,裴清清还只是个很小的小姑娘。
见到一身自在,活得洒脱肆意,不受世俗条条框框捆绑的裴清清,自小就被礼教、门第种种观念层层束缚的她,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滋味——一面是难以抑制的艳羡,一面又悄悄滋生出了难以察觉的嫉妒。
这份藏于心底的失衡与敌意,像一层薄雾蒙住了她的双眼,让她从一开始,便无法心平气和与裴清清好好相处。
是以裴清清与京中那些所谓的世家千金们也相处不下去。
她们世家女子毕生追逐的荣华、偏爱与底气,裴清清自降生那一刻起,便如男子一般,将其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与裴清清针锋相对、彼此戒备的相处模式,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轻易扭转。
沈文欣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口泛起了一阵滚烫的羞愧,脸颊微微发紧。
当年的她,竟然容不下一个年纪尚幼的小姑娘。
说到底,那只是个孩子呀,又哪里有能力与她作对?
想来婆母曹韵心思通透,定然早已察觉了她心底这份隐秘的情绪。
一念及此,沈文欣缓缓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了淡淡的苦涩。
若是当年她能够放下心底那点酸涩的妒火,不事事拿来比较,将裴清清视作丈夫的‘幼弟’一般公平看待,不去苛责、不去较劲,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的心结,原本都能迎刃而解。
是她当初太过苛刻,不肯给这个少女半分包容。
明明她对她自己不成器、整天惹是生非的弟弟都宽容体恤得很。
偏偏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
她对待小裴昭也是如此。
所以,她当时惹怒了丈夫裴清晗。
原来一切皆有因果,如今报应已然落到她身上。
她的娘家沈家,容不下她了。
“小红,你先退下!”
“小霞,你留下。”
沈文欣缓缓自纷乱的思绪里抽离,抬眸时,神色沉静,幽幽开口。
沈红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里老大不乐意了。
凭什么又是沈霞留下来,她出去?
夫人近来行事总是这般神神秘秘,一桩桩举动都叫她摸不透内里缘由。
她多想停留片刻听一听呀!
可主母的吩咐如山,她万万不敢违逆,只得压下满腹探究的心思,屈膝福身,低声应道:“是,夫人。”
转身退出去时,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厅内。
待到沈红的脚步声远去,厅中只剩沈文欣与沈霞二人。
沈文欣目光平和地落在沈霞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小霞,除了我方才交代你带去的房契地契,那鎏金大托盘里满满当当的金叶子、金瓜子、金花生,你也一并带上送去温姨娘那里。”
沈霞闻言骤然一怔,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落在那一盘沉甸甸的金器上,心口一阵阵发紧,满是肉疼。
那可是老夫人特意赏赐给夫人的厚礼呀,件件贵重难得,就这样转手送人,实在可惜。
她急得声音微微发颤:“夫人,这、这可是老夫人特意赏给您的!”
沈文欣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不起波澜:“小霞,旁人不清楚内里缘由,你还不明白么?”
“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温宝珠。”
她语气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我不稀罕拿这份不属于我的赏赐。”
“等你送完回来,再把余下的物件仔细估量价值,折算成银票,明日再去送一趟。”
顿了顿,她淡淡问道:“该怎么说,不用我再教你吧?”
沈霞压下心底的惋惜,连忙躬身垂首,恭恭敬敬福身回话:“是,夫人,小霞明白了。”
但她嘴上应承得妥帖,心底却仍忍不住暗自叹息,万般想劝夫人不必如此折算。
那些琴棋书画的雅物,就是老夫人特意给夫人备下的,温姨娘既不通风雅,又没有这份才情,哪里懂得欣赏?
夫人是主母,主母与姨娘,向来尊卑有别。
老夫人给出的赏赐,是按照给主母的规格送来的。
而经夫人折算后,价值势必会远超姨娘该得到的份例!
沈霞暗暗抿了抿唇,万般话语到了嘴边,还是不敢多言。
她心中又轻叹一声,罢了,夫人自有她的考量,大抵是唯有这般做,夫人的心里才能安稳好受些。
溪云阁
卧房
午后的日影斜斜落进窗棂,正是午休时分。
温宝珠已经睡醒,身子还带着一丝慵懒。
她小心翼翼地搂着怀中黏着自己的小娃娃,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鬓发,垂眸望着那张软乎乎的小脸,眼底漾开了一层层浅淡的温柔。
接着,她低头在孩子的额间轻轻亲了又亲,动作放得极轻,爱不释手极了。
可爱又漂亮的小女娃,她可太喜欢她了!
小裴昭还没有完全醒透,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如同停驻的粉蝶。
她白皙饱满的小脸蛋莹润可爱,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温宝珠的怀里,呼吸匀净,还浸在午憩的睡意之中。
这几日,整个侯府人心惶惶,空气里都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侯爷与老侯爷终日忙碌,早出晚归,极少露面。
若不是遣人反复确认过,侯爷这几夜都宿在临风居,温宝珠几乎要疑心,侯爷早已不再踏进侯府大门了。
老夫人日日奔波去往柳府,费心料理裴清清早产的风波,劳心费神,一刻都不得歇息。
而夫人沈文欣,则频频返回娘家沈府,其中缘由,侯府众人虽不明说,却人人心中有数。
偌大的侯府风波迭起,唯独她与昭昭的日子,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模样,不曾打乱半分。
每日上午,她陪着孩子一同识字习文;
待到午间,便一同歇下小憩;
午后醒来,又再陪着昭昭读书,或是一同嬉闹玩耍。
温宝珠指尖轻轻搭在孩子温热的小手背上,眸光柔和,心底却藏着几分清醒与克制。
她心里清楚,她和孩子眼下的这份安稳静好,是侯府里所有人奔波操劳换来的。
是以,她非常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为侯府分担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