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身份有问题,还是做事有问题?”
“都有可能。”
“崔师兄都已经认了他。”
“我知道。”
“他讲的那些旧事,也能对上。”
“旧事能对上,不代表现在的事也都对。”
这句话一出口,孙阿四便不再追问了。
他听明白了。
小师弟不是一时看谁不顺眼,也不是因为席间哪句话犯了忌讳,才忽然怀疑陈观海。
他心里有别的判断。
只是眼下还不打算说透。
孙阿四抬手搓了搓脸。
“行,那就去看。是好是坏,听谁说都不如自己见上一面。”
沈凌峰看向他。
“三师兄,你不问我为什么?”
“问了,你现在能说清楚?”
“还不能。”
“那不就得了。”孙阿四往沙发上一靠,“你要是那种听人两句话就乱拿主意的性子,我早问了。可你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先答应我。”
“你说。”
“去了以后,不管见到什么,都别一个人硬顶。”
孙阿四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重了些。
“你本事大,这个我知道。但狮城不是港岛,五师叔这些年在那里过得怎么样,碰上了什么事,咱们都不清楚。你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该回头商量就回头商量,别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沈凌峰笑了笑。
“我只是去看望一下五师叔。”
“你说这话,就跟你小时候说只是去外面转转,一个意思。”孙阿四瞥了他一眼,“每回说得轻巧,回头总能弄出点事。”
沈凌峰一时竟没接上话。
孙阿四也没有揪着这个继续说,只问:“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沈凌峰回答得很快,“港岛这边,我反倒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和崔师兄多陪陪陈观海他们。”
孙阿四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陪他们?”
“带他们四处走走。久别重逢,崔师兄尽一尽地主之谊,本来也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阿四哪里还会不懂。
小师弟这是想让他们把人留在港岛。
不必闹得难看,也不必摆出审问的架势,就当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同门。
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去港岛几个有名的地方看看。
表面上热热闹闹,实际上让对方少些单独行事的空当。
孙阿四想了想,缓缓点头。
“这倒不难。崔师兄本来就有这个意思,我稍微帮着张罗一下便成。”
“别太刻意。”
“知道。”孙阿四笑了一声,“招待人这点事情,还用你教?”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的分量提了起来。
如果陈观海只是寻常的性情不合,小师弟不会专程去狮城。
如果只是一些说不清的小疑点,也不至于把他与崔元庭一并留下来。
要查五师叔那边,又要暂时稳住港岛这边。
这说明事情不光有问题,而且两头还连着。
孙阿四没有把这些判断说出来。
他心里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而是让小师弟能安心出去,把该看的看清楚。
“崔师兄那边怎么说?”他问。
“先不要告诉他,我去了狮城。省得不小心露了口风,被陈观海知道。”沈凌峰思考了片刻,说道:“就说我公司有事,要出差几天。”
孙阿四点了点头,崔师兄为人实在,要他演戏打掩护,保不齐一个错眼就被陈观海那双眼睛盯出破绽来。瞒着他,反倒能让他表现得最自然。
“成,这事交给我,只要陈观海人在港岛,我就能把他扣在眼皮子底下。”孙阿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当年混迹码头时的精明,“不过你此去狮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事小心。”
“另外,陪陈观海他们的时候,你们也要小心些。”
沈凌峰说着,把手伸进口袋。
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两块木牌。
木牌不大,颜色深沉。
没有花哨的雕纹,也没有嵌金镶玉,只在边缘处磨得圆润,牌面平平整整,看着颇为朴素。
孙阿四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坐姿却一下子端正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雷击木?百年的?崔师兄也有一块,我见过。”
“嗯。”
孙阿四抬起头,看向沈凌峰。
方才那些没说出口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分量。
普通的木牌,小师弟不会在这时候拿出来。
普通的应酬,也用不着让他们佩戴百年雷击木制成的东西。
孙阿四捏着木牌,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脸,彻底认真起来。
“有这么麻烦?”
“以防万一。”
沈凌峰没有往下解释,只把另一块也推到他面前。
“你一块,崔师兄一块。陪他们的时候,一定戴好,不要随手摘下来。”
孙阿四低头看了片刻。
木牌入手不重,握久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更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拿到手就满室生光。
但他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
好不好,心里有数。
“这东西给我们,你自己呢?”
“我有安排。”
“你有安排,我知道。”孙阿四看着他,“我是问,你手里还有没有?”
沈凌峰笑道:“有,还有几块,三师兄放心。”
孙阿四这才把两块木牌收好。
其中一块,他当场便戴在了身上。
整理衣领的时候,他又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轻易滑出来,才抬头说道:“另一块,等崔师兄醒了,我就给他。”
“别忘了。”
“忘不了。”孙阿四答应得很认真,“小师弟,你放心,师兄我可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崔师兄那边,我也会盯着。”
沈凌峰点点头。
孙阿四想了想,又问:“他要问起,我怎么说?”
“就说是我给的,保个平安。”
“倒也是。”孙阿四笑了笑。
“你送的东西,他向来宝贝得很。哪怕就是一块寻常木头,听说是你给的,他也不会随便搁下。”
这话并不夸张。
崔元庭对沈凌峰这个小师弟的看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只是因为他有本事。
更因为师门这些年走到今日,很多原本看不见希望的事情,都是经沈凌峰的手,一点点有了转机。
旁人只看见华龙,看见生意,看见钱。
他们这些师兄弟看见的,却是那些曾经险些散掉的人和事,终于又能慢慢聚起来。
孙阿四把衣领整理好,拍了拍胸前。
“行,这边交给我。你走你的,我和崔师兄陪他们。”
沈凌峰却没有立刻应声。
孙阿四看出了他的迟疑。
“还有什么?”
“要是他们不愿意出去,不要勉强。”
沈凌峰道:“在酒店喝茶也好,在崔师兄这里吃饭也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咱们是招待客人,不是非要把人绑在身边。”
孙阿四明白他的意思。
拖住归拖住,不能为了拖住,反倒把事情做得太过。
陈观海若真有问题,心思自然不会简单。
天天赶着行程,连一点清静都不给,对方迟早会觉得不对。
“这个分寸,我有。”孙阿四顿了顿,又问道,“他们如果提出要去什么地方呢?”
“寻常地方,能陪就陪。若是为难的事,就按正常规矩办,不必因为是同门,就什么都答应。”
“明白。”
“还有,别替他们作什么保证。”
孙阿四抬眼。
沈凌峰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是他们,师门是师门。有些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要混在一起。”
这一次,孙阿四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缓缓点头。
“我记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没有动静,崔元庭显然睡得正沉。
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毯边缘,照出一道亮亮的线。
孙阿四看着那道光,忽然有些感慨。
在内地那些年,他最擅长做的事情,是四处跑黑市,想办法弄点吃的回来。
谁家的东西愿意换,哪条路走着近,哪一个老板好说话,他都能记得明明白白。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口袋里有钱,家里有粮,日子就能过安稳。
后来来了港岛,钱有了,吃的也不缺了,才知道麻烦不会因此少下去。
只是换了个样子。
从前遇到不讲理的人,大不了吵一架,躲远些。
如今有些人笑着坐到面前,喊着师兄师弟,说的句句都像好话,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把哪一句当真。
他转头看向沈凌峰。
这个小师弟,年纪比自己还小一大截,却早已经习惯把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先替旁人想好退路。
孙阿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师弟。”
“嗯?”
“以后这种事,不用总等想明白了才跟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