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庭的别墅里,沈凌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茶水送来有一会儿了,他却一口没动。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与孙阿四、崔元庭坐的是同一辆车。
崔元庭在车上还闲聊了几句,进门以后,酒意便彻底涌了上来。
孙阿四扶着人上楼休息。
沈凌峰则留在客厅,借着这个空当打了几通电话。
现在,华龙工业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霍振业的电话,也果然被挡了回去。
只是听着陈观海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必”,沈凌峰心里并没有放松多少。
他宁愿对方表现得急一点。
急,就说明事情有明确的时间限制。
可陈观海没有。
没能进去,对方只是问了两句,便把话题带开,既没有催促霍振业另找关系,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望。
这说明什么?
可能是真不着急。
也可能是这个人太会掩饰。
沈凌峰更倾向于后者。
一个刚到港岛没多久的人,为什么会对华龙工业园感兴趣?
真要谈生意,可以去集团办公室。
真要找人,可以先问姓名。
可陈观海提出的偏偏是进园区参观。
这个要求单独拿出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放在前面的事情之后,沈凌峰就不可能再把它当作一次普通的游览。
纪大海和纪莲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张迷魂符,更不是谁随手开的一个玩笑。
能暗中对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用上这样的东西,便说明陈观海做事的分寸,与他嘴上说出来的那一套,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样的人若真进了工业园,谁知道会做什么?
明面上未必需要闹出多大动静。
对寻常人来说,或许只是走了一段路,看了一处地方,停下来说了几句话。
可落在像陈观海这种有特殊手段的人手里,一点看似不起眼的变化,就可能留下后患。
园区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他不可能一刻不停地盯着。
真出了问题,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自己。
与其等人进来之后再提防,不如先把这扇门关上。
暂停一周接待,对集团会有一些影响,但那些影响都摆在明处,能够安排,也能够补救。
至于让陈观海进去以后可能留下什么,沈凌峰暂时还看不清。
看不清的风险,他不打算拿自家产业去试。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的心绪稍稍稳了些。
真正让他不安的,还不只是工业园。
而是霍振业收起来的那张符。
陈观海把符交出来的时候,说得很漂亮。
“保命!”
“挡灾!”
“护身!”
若是只看表面,那张符确实不是毫无作用。
符上透出的气息,能够隔开一部分外来的煞气,对眼下惊惶不安的霍振业来说,也确实能够带来一点安心。
可问题恰恰就藏在这点作用下面。
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望气术视野看过去时,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气息并不干净。
它在隔开外来煞气的同时,内部还潜藏着一股细微的煞气,这股细微的煞气能极缓慢地侵入佩戴者的神魂。
不是那种硬碰硬地侵入,更不是把一个活人变成只会听令的木偶。
它更像是一种不断累积的亲近感。
时间短了,戴符的人也许只是觉得,赠符者说话顺耳,为人可靠。
时间久了,这份感觉便会越来越深。
到最后,哪怕旁人把疑点摆在眼前,佩戴者也会下意识替对方解释,认为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不是失去了自己的念头。
而是在作出判断以前,心里已经先替某个人留好了位置。
这种东西,才最难察觉。
一个平日里会算账、会谈生意、会与人争执的人,忽然只对某个人格外信任,旁人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人情,理解成感恩,甚至理解成投缘。
霍振业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一个能够让他安心的人。
陈观海偏偏在这时候递来一张能起些作用的符。
只要霍振业相信这张符救了自己,后面的许多事,甚至都不需要陈观海多费口舌。
沈凌峰把茶杯缓缓放回茶几。
这种制符路数,他前世曾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传闻发端于川蜀,后来辗转流入南洋。
与寻常护身符不同,它借用的并非清正之气,而是阴邪怨气,又将制符者自身的气息混入其中。
具体手法,书中所记并不完整。
但它最大的特征,他记得很清楚。
护身只是表象,牵动人心才是根本。
也正因为如此,那部古籍在提及它时,用的根本不是“护身”二字。
沈凌峰当年读到,只把它当作旧闻。
他没有想到,隔了一世,竟然会在一个自称仰钦观同门的人手里,看到相似的东西。
仰钦观的传承里,绝没有这种符。
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师门的东西并非全无攻守之用,但讲究的路数不同。
即便有些手段不适合拿到外人面前说,也不会打着救人的旗号,悄悄把一个人的信任变成供自己取用的东西。
陈观海从哪里学来的?
是离开师门以后另有际遇,还是从一开始,他所说的师承便有问题?
再往下想,便绕不开一个人。
五师叔,洪玄明。
沈凌峰的眉头缓缓皱紧。
如果陈观海的身份是真的,那么洪玄明如今在狮城,究竟是个什么处境?
当初,他知不知道这个徒弟在外面做的事情?
是毫不知情,还是知道一些,却已经管不住了?
又或者,所谓师徒关系,从头到尾都掺着别的东西?
几个念头接连冒出来,却没有哪一个能让沈凌峰安心。
他不愿意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把事情想得太坏。
可同样,他也不会因为一句“都是同门”,便把眼前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全都抹过去。
同门两个字,能让人亲近,也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陈观海如今占着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崔元庭对久别重逢的师弟十分热情。
师门多年离散,如今能见到一个有来路、有称呼、还能说起旧事的人,心里的高兴自然不是装的。
这种时候,沈凌峰若没有拿得出的东西,只凭一句“我觉得他不对”,便让崔元庭和陈观海撇清关系,未免太过生硬。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的话未必能解决问题。
人就在港岛,至少行踪还看得见。
若是被惊动,转头离开,洪玄明那边的情况反而更难弄清。
沈凌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这些年,许多事都是自己作决定,许多麻烦也都是自己一点点收拾过来的。
可一旦牵扯到师门长辈,他依旧会想起当年道观里那几张围着灶台的脸。
米缸见底的时候,师父不说。
山芋不够分的时候,大师兄也不说。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少吃一点,别人便能多吃一点。
那时候日子苦,反倒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今手里有了钱,有了产业,能让人吃饱穿暖了,偏偏又冒出这些事情。
他不怕有人冲着自己来。
怕的是有人顶着师门的名义,把手伸向那些根本不曾提防的人,败坏师门的名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凌峰收起思绪,抬头看去。
孙阿四正从楼上下来,一只手还在揉肩膀。
“崔师兄这酒量,也是高看自己了。”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另一杯茶,一口喝掉大半。
“回来的时候还说没事,到了楼上,连鞋都不肯脱,非说自己坐一会儿就行了。好不容易才劝他躺下。”
沈凌峰看了一眼楼梯。
“睡了?”
“睡了。刚躺下还念叨,回头要带陈师兄他们去吃什么,说有几家老店不错。”
孙阿四说着,忽然停住。
他终于注意到沈凌峰的神色。
小师弟平日里也有不爱说话的时候,但此刻的沉默,明显与平时不同。
茶杯放在面前,眉心微微拧着,眼里也没有刚才在车上那点轻松。
这是心里压着事情。
而且不是小事。
孙阿四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话拿去糊弄别人行,糊弄我就算了。”孙阿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刚才路上还好好的,坐这儿一会儿,脸色就变了。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事?”
沈凌峰摇头。
孙阿四没催,等着他往下说。
师兄弟这么多年,他很清楚沈凌峰的脾气。
小事不用问,问了也是一句能解决。
真到了这副神情,多半就不是一句能解决便能过去的。
过了片刻,沈凌峰开口道:“三师兄,我准备去一趟狮城。”
孙阿四愣住了。
“现在?”
“对,越快越好。”
“去找五师叔?”
“嗯。”
孙阿四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随意慢慢收起来。
“因为陈观海?”
沈凌峰点头。
孙阿四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回沙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他这个人有问题?”
“有些地方,我还拿不准。”沈凌峰说得很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能只听他自己怎么说。五师叔在狮城到底过得怎么样,他和五师叔之间又是怎么回事,我想亲自去看看。”
关于迷魂符和那张控制符,他没有提。
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孙阿四的态度必然会变。
三师兄不是不会演。
恰恰相反,他从小游走在市井之间,什么场面都能接得住。
但这是师门的事。
知道一个人可能对自家人下手,与单纯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是两回事。
前者会让人不自觉地防备,甚至生出敌意。
陈观海又不是个迟钝的人。
若是让他察觉师兄弟几人已经起了疑心,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沈凌峰现在要的是查清楚,不是先把人逼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