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业听得心里发凉,忽然回想起昨天的情形。
当时霍宁宁刚刚回来,大嫂哭得昏天暗地,大哥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沈凌峰站在一旁,谁都没注意到他。
只有霍振业看了他一眼。
而沈凌峰也正好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
可霍振业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对方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
看穿了他对霍宁宁做过的事;看穿了他和向坤之间的交易;也看穿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心和惶恐。
霍振业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不对……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
“他不可能知道。”
邓功成忽然开口。
“霍二爷,世上没有那么多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霍振业莫名一阵不舒服。
“老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做过的事,别人未必看得见,但天地未必不知道。尤其是有些人,做事时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早就留了痕迹。”
霍振业猛地看向邓功成。
邓功成依旧在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
但不知为何,霍振业却觉得他的话里带着一股阴冷。
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威胁。
陈观海淡淡瞥了邓功成一眼。
“邓兄……”
邓功成立刻收敛笑意,低头道:“是我多嘴了。”
陈观海重新看向霍振业。
“霍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倒霉,还是想解决这件事?”
“当然是解决!”
霍振业几乎脱口而出。
“只要陈大师能帮我解决,价钱不是问题。”
陈观海摇了摇头。
“钱能解决很多事,但不是所有事。”
霍振业一愣。
陈观海道:“你先告诉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振业沉默了。
他不敢说。
但陈观海的目光太平静。
平静得让他无法躲避。
许久后,霍振业才咬了咬牙。
“我侄女前两天出了事。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后来,她又回来了。”
陈观海眉头微微一动。
“死而复生?”
“不是。”霍振业立刻否认,“她没有死。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那她为什么会失踪?”
霍振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意外。”
“什么意外?”
“陈大师,这是霍家的私事。”
霍振业的语气硬了起来。
陈观海没有逼问。
只是淡淡道:“霍先生既然觉得是私事,那我也不多问。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想解局,就得知道局是怎么形成的。你告诉我的越少,我能做的也越少。”
霍振业脸色难看。
他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
可让他把绑架霍宁宁的事说出来,他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陈大师,我只想知道,我身上的问题,是不是那个年轻人做的?”
陈观海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霍振业心里一沉。
“但。”
陈观海话锋一转。
“如果霍先生愿意,我可以先替你看一看身上的气。”
他说完,伸出右手。
“把左手给我。”
霍振业看了一眼他的手。
陈观海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净,没有半点江湖骗子故弄玄虚的样子。
霍振业迟疑片刻,还是将左手放到了桌上。
陈观海没有握住他的手。
只是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那动作不像把脉。
更像是在感受什么。
一开始,霍振业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过了十几秒,他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手腕处慢慢钻进身体。
那股凉气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胸口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霍振业脸色骤变。
他想把手抽回来。
可陈观海的两根手指看似轻轻搭着,却像压着千斤重物。
他居然动不了。
“别动。”
陈观海声音低沉。
霍振业咬着牙,没有再挣扎。
几秒后,陈观海忽然松开了手。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邓功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霍振业的手腕。
霍振业急忙收回手。
“陈大师,怎么样?”
陈观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霍先生,你身上确实沾了东西。”
霍振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煞。”
“煞气?”
“不是普通的煞气。”陈观海抬眼看着他,“是人煞。”
霍振业的脸色更加苍白。
“人煞是什么?”
“人心里有怨,有恨,有贪,有杀意。这些东西积得久了,就会变成煞。普通人身上的煞,散得很快。可若是有人经历过大灾大难,或者死里逃生,心中怨气不散,那股煞就会很重。”
霍振业不由自主想到了向坤,也想到了昨晚柴头说的话。
黑龙帮为了他的事,损失了一艘游艇,事情却没有办成。
向坤会不会真的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还有霍宁宁。
一个孩子,经历了那种事情。
她会不会记得什么?
她会不会已经在大哥面前说了?
霍振业越想越乱。
陈观海继续道:“但你身上的人煞,不像是直接冲着你来的。”
“什么意思?”
“有人在借你的气。”
霍振业愣住了。
“借我的气?”
“你最近是不是做过一件大事?一件本该由别人承受后果,但最后却把一部分祸事转到了你身上的事?”
霍振业的脸色,瞬间没有半点血色。
他当然知道陈观海指的是什么。
霍宁宁。
如果霍宁宁死了,霍振华承受丧女之痛,四海航运陷入混乱。
而他霍振业,就会借着这个机会取代大哥。
这件事的后果,原本该由霍振华承受。
可霍宁宁回来了。
局面翻转。
霍振华得到了失而复得的女儿,霍家上下一片欢喜。
而他这个暗中推动事情的人,却成了那个真正被盯上的人。
霍振业的嘴唇微微发抖。
“陈大师……那我该怎么办?”
陈观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先把事情的根源找出来。”
“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就要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方法。”
“如果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就要先想办法把因果断掉。”
霍振业苦笑了一声。
“因果这种东西,怎么断?”
“该还的还了,该放下的放下,该认的认。”
“如果不认呢?”
陈观海沉默两秒。
“那就看命够不够硬。”
霍振业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间房里的香味越来越重,重得让他头晕。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右腿一用力,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陈大师,我……我需要再想想。”
陈观海点头。
“可以。”
霍振业拄着拐杖,缓慢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陈观海忽然在身后说道:“霍先生。”
霍振业回过头。
“这几天,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也不要靠近水边。”
“更不要去见你心里最不想见的人。”
霍振业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陈观海没有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霍先生自己小心。”
霍振业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问得更清楚。
可陈观海已经低下头,不再看他。
邓功成起身,替他打开门。
“霍二爷,我送你出去。”
霍振业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剩下霍振业拐杖落地时发出的轻微闷响。
邓功成走在旁边,神情一直很客气。
直到电梯门打开前,他才像是随口感叹般说道:“霍二爷,港岛这地方,近些年变化太快了。”
霍振业没有心情搭理他。
邓功成却继续道:“以前有钱的人,总觉得钱能压住一切。后来才发现,钱压不住命,压不住人心,也压不住有些不该惹的人。”
霍振业猛地抬头,盯着邓功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功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看霍二爷今日面色不好,随口说两句而已。”
“你认识那个年轻人?”
霍振业的声音冷了下来。
邓功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霍二爷说的是谁?”
“沈凌峰。”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邓功成捻着手串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但霍振业看见了。
“你果然知道他!”
霍振业死死盯着邓功成。
邓功成轻轻叹了口气。
“霍二爷,我不认识什么沈凌峰。只是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可能以前在哪里听过。”
“你骗我!”
霍振业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右腿也疼得厉害,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
“你到底是谁?和沈凌峰到底是什么关系?”
邓功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霍二爷,你太紧张了。”
“人一紧张,就容易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处想。”
“陈大师说得对。你身上的问题,根不在外面,而在你自己心里。”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邓功成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慢走。”
霍振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咬着牙,拄着拐杖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直到门彻底关住,邓功成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黄花梨手串。
手串上,有一颗珠子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沈凌峰……”
邓功成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