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坤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烟雾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尾巴。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绑霍宁宁，扣在手里，让霍振华无心打理公司，帮着霍振业上位。等霍振业坐稳了四海航运的位子，我们就借着他的船，把白粉生意铺开。到那个时候，再安排一场戏，让霍振业去他的侄女。霍宁宁毫发无损地回到霍家，霍振华感激涕零，霍振业在家族里的地位更稳。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向坤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可现在呢？”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烟，狠狠地摁灭在窗台上。
“现在游艇沉了！霍宁宁还在里面！十有八九已经跟着那条船一起沉到了海底，成了鱼虾的食料！”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议事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暴怒。
“计划全打乱了！全部打乱了！”
他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陈堂主的眼睛。
“如果霍宁宁死了……不，她现在多半已经死了……那霍振华会怎么做？你觉得霍振华那个老狐狸会善罢甘休吗？”
陈堂主腮边的肌肉猛地一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当然不会！”向坤的怒火像是要从胸膛里喷出来，“霍振华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现在人没了，他会把整个港岛都翻过来找！黑的白的，他哪条线动用不了？警司、太平绅士，甚至港督府！只要他放句话，全港岛的警察都会像疯狗一样撒出去咬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怒火渐渐转为冰冷的杀意。
“这么一层一层查下去，你觉得，瘦荣能藏到什么时候？”
陈堂主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的安排已经足够缜密，想说那些环节已经做了足够的切割。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向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在原来的计划中，瘦荣的存在不是问题。
因为最终霍宁宁会被“安全救出”，这起绑架案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去深究。
到那时，瘦荣从乡下回来，一切照旧。
可现在不一样了。
霍宁宁死了，霍家的追查不会停止，而是会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疯狂。
在这种高压之下，任何一个微小的漏洞，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
而瘦荣，就是那个最不可控的漏洞。
他知道太多了，如果泄露出去，都足以让整个黑龙帮万劫不复。
“龙头……”陈堂主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瘦荣这个人，跟了我五年。他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再观望一下？如果霍家那边的追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也许就不需要……”
“观望？”向坤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耀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向坤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陈堂主沉默了。
向坤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我不是赌徒，耀祖。我从来不赌。在赌桌上，你能赢一次、两次、十次，但只要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给陈堂主上一堂课。
“瘦荣这个人，你说他忠心。我信。你说他靠得住。我也信。但是——”
他突然转过身，目光冰冷。
“人心这个东西，经不起考验。今天他忠心，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有一天，警方找到了他的头上，把他抓进了差馆，关他个三天五天，不给他水喝不给他饭吃，你觉得他还能扛多久？或者换个说法，如果有人拿钱砸他呢？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每个人都有一个价码，耀祖，每个人都有。区别只在于，这个价码是高是低而已。”
陈堂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向坤说的是对的。
在生死面前，在利益面前，忠心这种东西，脆弱得像一张纸。
向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很轻，但陈堂主的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耀祖，我知道瘦荣是你的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们之间有感情，这很正常。我不是那种不讲人情的人。”
向坤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里裹着的，是比冰刀更锋利的冷酷。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瘦荣一个人的命，和我们所有人的命，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能听见楼下武馆大厅里，年轻马仔们擦拭木剑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太子道上，一辆小巴驶过时发出的喇叭声。
终于，陈堂主闭了闭眼。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犹豫和挣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绝。
“龙头说得对。”他的声音平淡而干脆，“是我考虑不周。”
向坤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在这片落叶之下，是一条人命。
陈堂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不快不慢，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龙头，瘦荣的事，我会处理干净的。不会有任何痕迹。”
向坤靠在窗边，新点了一根烟，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陈堂主的背影。
“我相信你。”
陈堂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向坤独自站在议事厅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而阴沉。
他的烟烧了一半，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最终无声地坠落，碎裂在脚边的地板上。
他没有理会。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地运转着，像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机器。
瘦荣的事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隐患”，除掉他，就安全了。
但真正让他焦虑的，不是瘦荣。
是昨晚那场爆炸。
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那场爆炸来得太突然、太精准、太诡异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报显示有人在针对他，却偏偏就在那个时间点……霍振业刚刚离开之后……游艇就出了事。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拥有足够的情报能力和行动能力，能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的游艇下手。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黑龙帮的龙头，在港岛黑道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他的耳目遍布大街小巷，他的势力渗透到了码头、工厂、赌档、夜总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悄无声息地摆了一道。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夜路上，明明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可你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却挥之不去。
他把烟蒂摁灭，走到关公像前，缓缓地将歪了的香炉摆正，把散落的香灰掸了掸。
他抬起头，望着关二爷那张庄严肃穆的脸。
“关二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惫，“保佑我这关，能过去。”
说完，他从供品盘子里捡起那三颗滚落的橙子，重新摆好。
然后，他拉直了自己唐装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
那个杀伐果断的黑龙帮龙头又回来了。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霍振业。
昨晚那场会面，霍振业表面上是来谈合作的，要借黑龙帮的力量来掌控四海航运。
作为交换，他愿意开放四海航运的部分航线，让黑龙帮用来走货。
但现在回想起来，向坤觉得霍振业昨晚的表现有些微妙。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刀头舔血的岁月里磨砺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
霍振业是在游艇沉没前一个半小时离开的。
他离开的时候，神态正常，握手告别，笑容得体，说了几句场面话。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向坤冷笑了一下。
他决定暂时不去动霍振业，但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信任他。
想到这里，向坤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不管你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
“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