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推了推眼镜,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龙头放心,那条游艇登记在利达贸易公司名下,利达是我们的空壳公司,注册人用的是菲律宾人的名字,查不到咱们头上。就算警方打捞残骸,也只会查到利达公司,而利达公司的股东信息在马尼拉,他们要查过去,没有三五个月根本查不清。”
向坤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线,但那一线的松动转瞬即逝。
“保险呢?”
“没有买保险。”账房说,“按照您之前的吩咐,那条游艇就是用来办事的,不走正规的保险手续,免得留下记录。”
“好,这一点倒是做对了。”向坤冷冷地说,“没有保险记录,没有报案的必要,也就不会有人去刻意追查一条没有保险、没有报案的沉船。”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落到了最后一个人身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绰号“阿牛”,是帮里专管打架斗殴、收保护费的“打手头”。
“阿牛。”
“龙头!”
“昨晚你不在船上,但你的人最近有没有和其他帮派的人起过冲突?有没有什么人放过话要找咱们黑龙帮的麻烦?”
阿牛想了想,摇了摇头:“龙头,最近没有啊。竹联帮那边上个月跟咱们在土瓜湾有过一次小摩擦,但后来他们主动退了,不像是会搞这种大动作的。三K会那边更不可能,他们现在忙着跟竹联帮在荃湾抢地盘,根本顾不上咱们。”
“那就奇怪了。”向坤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缓缓走到窗户边,背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九龙街景。
“如果不是其他帮派动的手,那就说明是冲着我来的。”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之内,我要你们把昨晚的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谁在我的游艇上动了手脚?用的什么手段?是炸药还是别的什么?那片海域昨晚有什么可疑的船只出没?全都给我查清楚!”
他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四个,现在就出去办事!各自用各自的路子,给我把九龙、港岛、新界的所有眼线都用上。谁先查到有用的线索,我重重有赏。谁要是敢敷衍了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柄开了刃的九环大刀。
黑仔、柴头、账房、阿牛四人齐声应道:“是!龙头!”
然后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转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没有人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钟,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旁边。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三楼议事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向坤和陈堂主。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这一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向坤绷紧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缓步走到供桌旁,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第一口烟狠狠地吸进去,在肺里憋了好几秒,才缓缓地从鼻孔里喷出来。
两道白色的烟柱在他面前交汇、弥散,模糊了他的面容。
在外人面前,他是黑龙帮不可一世的龙头龙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此刻,只有陈堂主在,他不需要再维持那副铁血无情的面具。
他的肩膀沉了下去。
眉宇之间的怒意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焦虑。
深入骨髓的焦虑。
“耀祖。”向坤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平静了很多,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龙头。”陈堂主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向坤侧面约一米的位置。
向坤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你说,昨晚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陈堂主也压低了声音:“龙头,我昨晚回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一整夜,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
“说。”
“第一个可能,是有人提前在游艇上做了手脚。”陈堂主说,“在咱们上船之前,或者在咱们不注意的时候,有人在船底或者机舱里安放了某种东西,设了延时装置。”
向坤的三角眼微微眯起:“那就是早有预谋。谁能接触到那条游艇?”
陈堂主想了想:“那条游艇平时停在西贡的码头,由码头的管理员看管。每次出海之前,我都会让人提前上船检查一遍。但说实话,龙头,那种检查也就是看看表面,有没有漏水、机器能不能启动之类的。如果有人在船底动了什么手脚,以我们的检查方式,确实很难发现。”
向坤的手指捏着烟,指节微微发白。
“第二个可能呢?”
“第二个可能,是有人从外面发动的攻击。”陈堂主说,“比如……有人从水下接近游艇,安放了什么东西。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昨晚的海况并不复杂,我们的人在甲板上虽然没有刻意警戒,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察觉。”
向坤沉默了片刻,将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缸里。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盯着我。”
他的声音冰冷,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或者说,有人在盯着这条游艇。”
陈堂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向坤继续说。
向坤在屋子里缓缓踱步,脚下踩着碎茶杯的瓷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昨晚霍振业是几点走的?”
陈堂主回忆了一下:“大约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他坐快艇回了码头。”
“爆炸是几点?”
“大约凌晨一点出头。”
“也就是说,霍振业离开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游艇就出了事。”向坤低声说着,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堂主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龙头的意思是……怀疑霍二爷?”
向坤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回窗边,望着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小巴和出租车在窄路上交错而行,一切都是港岛日常的模样。
“不好说。”他终于开口,“霍振业这个人,我跟他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这个人精明是精明,但不像是有这种魄力和手段的人。而且,他昨晚来游艇上谈的是合作的事,他没有理由在合作还没谈妥的时候就翻脸。”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陈堂主心头一紧:“龙头是说……”
向坤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堂主。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起来,虽然依旧压着音量,但那种压迫感却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怒吼时更加强烈。
“耀祖,绑架的事,你到底处理干净了没有?”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堂主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
他直视着向坤的眼睛,表情严肃而认真。
“龙头,你放心。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按照您的吩咐,由我一手安排的,经手的人尽可能少,每一个环节都做了切割。”
“说详细点。”向坤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雕花。
陈堂主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知道整个计划,只有您和我。执行绑架的人,一共五个。领头的是瘦荣,其他四个是从外面找来的大圈仔。昨天晚上已经处理了。”
向坤点了点头,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
“也就是说,现在知道绑架这件事的人,除了你我之外,只剩下一个瘦荣?”
“对。只有瘦荣一个。”陈堂主说。
“他现在在哪?”
“按照之前的安排,我让他去了元朗乡下。他在元朗有个远房亲戚,在围村里种菜的,没什么见识,也不会多嘴。我让瘦荣在那里躲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向坤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那根烟就那么夹在他的唇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陈堂主站在那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跟了向坤十多年了,太了解这个人了。
向坤在发怒的时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沉默的时候……那意味着他在算计,在权衡,在做某个冷酷的决定。
果然。
向坤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划亮火柴,点燃了嘴里的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
“耀祖,你觉得……瘦荣这个人,靠得住吗?”
这句话一出口,陈堂主的心就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瘦荣跟了我五年了,一直很听话。这次的事,他办得也算利索。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他是靠得住的。”
“正常情况。”向坤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冷笑。
“可现在不是正常情况了,对不对?”
陈堂主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道:“龙头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