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继续向前推进。
铁山露出了真面目。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狰狞。
少年被踹倒在泥浆中,听着铁山一字一句地揭露真相。
沈凌峰看到少年的眼神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
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不信,从不信到绝望,最后,从绝望中生出了一种可怕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接受,不是认命,而是一个人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只留下一个清醒得近乎冰冷的理智。
沈凌峰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这和他自己刚穿越到这具孩童之躯、在道观里饿得快死的时候,眼底的神色一模一样。
画面中,少年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的选择。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哑巴史官推了出去,然后转身,一头撞向了青铜鼓上那只尖锐的太阳神鸟雕饰。
噗嗤。
沈凌峰到了那一声闷响。
不是真的听到,而是灵魂深处的共振……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自己的生命撞碎了一切谎言,那一刻的决绝与不甘,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重重地砸在了沈凌峰的心上。
鲜血从少年的额头喷涌而出,染红了鼓面,顺着太阳神鸟的纹饰缓缓流淌。
他倒下去的时候,双手依然紧紧地抱着那面鼓。
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这面冰冷的铜鼓,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
画面没有停止。
沈凌峰接着看到了铁山和巫师。
他看到铁山亲手砍下了少年的头颅。
他看到那个巫师将一枚刻着二字的青铜钉,一锤一锤地钉入了少年尚未冷却的头骨之中。
每一锤下去,那颗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头颅都会微微震颤一下,仿佛痛觉在死后依然存在。
沈凌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这不是单纯的杀戮。
这是对一个亡者灵魂的凌迟。
镇魂钉钉入天灵盖,在巫术的体系中,意味着死者的魂魄将被永远锁在头骨之内,无法进入轮回,无法消散,无法安息。
他将永远清醒地被困在那一方黑暗中,感受着永恒的孤独与痛苦。
两千多年。
整整两千多年。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那面青铜鼓里,在那无边的黑暗中,独自承受了两千多年的冤屈与孤寂。
而外面的世界,歌舞升平,历史被改写,杀人者坐上了王位,被杀者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
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深夜。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颤巍巍地打开了鼓盖。
他看着鼓里那颗已经变成白骨的头颅,老泪纵横。
他将一张写满了真相的羊皮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头骨的空隙里。
然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沈凌峰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从他嘴唇的形状中,读出了四个字。
“公子……回家……”
做完这一切,老人服毒自尽,倒在了青铜鼓旁边。
画面至此,彻底碎裂。
千千万万个光斑像萤火虫一样在沈凌峰的识海中飞舞了一阵,然后缓缓黯淡,最终消失。
识海重新归于平静。
但沈凌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静静地悬停在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溶洞里。
祭坛还在……石钟乳还在……洞壁上那些像人脸一样的图案还在。
但青铜鼓不在了。
四件法器也不在了。
“轰隆隆——”
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巨响,瞬间截断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所控制的麻雀分身在空中猛地一颤,险些失控坠落。
这不是错觉。
整个溶洞,整个祭坛,整座山腹,都在剧烈地颤抖!
祭坛上方的石钟乳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在地面上摔成碎末。
洞壁上那些狰狞的人脸图腾,在摇晃的石壁上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哀嚎着,最终随着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崩塌。
维系着这里两千多年不倒的气息,随着四件法器和青铜鼓的消失,也彻底溃散。
这座古老的祭坛,终于迎来了它迟到千年的葬礼。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已驱动了一切。
麻雀分身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漫天坠落的土石缝隙中亡命穿梭,沿着来时的记忆疯狂向外冲去。
浓密的粉尘呛得他“看”不见前路,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撕裂这具小小的身体。
身后,是天崩地裂般的毁灭。
轰!
就在麻雀分身从那条狭窄通道冲出井口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爆发。
一股恐怖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狠狠将它从井口推飞出去。
沈凌峰的意识在剧烈的翻滚中断开连接,他通过麻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战俘营中央那栋两层小楼先是突兀地矮了半截,紧接着便轰然塌陷,彻底沉入地底!
…………
天色刚蒙蒙亮,尖锐而悠长的军号声准时划破了后勤二团驻地的宁静。
熟悉的旋律将整个营地从沉睡中唤醒。
炊事班的烟囱开始冒出第一缕青烟,训练场上传来战士们整队集合的口令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规律而朴素的军队生活气息。
“哗啦”一声,单人帐篷的门帘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掀开!
“小峰!小峰!快醒醒!”
来人正是苏国梁。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一团之长的沉稳与威严。
他的军装皱皱巴巴,领口的风纪扣都忘了扣上,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慌乱。他几步冲到床边,看到依旧还在沉睡的沈凌峰,也顾不上许多,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
沈凌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梦的迷茫,声音也有些沙哑,“苏大哥?怎么了?”
苏国梁抓着沈凌峰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焦急地说道,“快!赶紧收拾东西,飞机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你和婷婷今天就走!马上!”
“今天?”沈凌峰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国梁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不是说好了,明天才跟着那批回国探亲的战士一起走吗?”他问道,“怎么现在就要走?出什么事了?”
苏国梁看着他那双清澈得不似少年人的眼睛,张了张嘴,脸上的焦急与慌乱中,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木箱上,双手插进自己凌乱的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小峰……京城那边,出事了。”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凌令,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昨天夜里……汤老将军他……走了。”
轰!
“汤老将军”这四个字,像一颗无声的炸雷,在沈凌峰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汤老将军!
这个名字,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三年前。
当年,他正是为了给病危的汤老将军送去一株百年老参续命,才登上了那架被叛徒劫持的飞机,开启了颠沛流离的东瀛之旅。
尽管后来他想方设法,托人从港岛又送了一株参过去,但终究是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
按照当时军区总院吴院长的推算,那株参熬制的汤药,最多也只能为老将军续上两到三年的性命。
如今,三年之期已到。
从玄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命数,是定数,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他本该心如止水,坦然接受。
可当这个消息真的从苏国梁口中说出时,沈凌峰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下一沉,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沉重。
这是一种奇妙的因果牵连。
就好像三年前,他在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而现在,那圈扩散的涟漪终于抵达了岸边,引发了一场他始料未及的崩塌。
“……我知道了。”半晌,沈凌峰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苏国梁都感到有些意外。
苏国梁苦笑了一声,他以为沈凌峰年纪轻,还不懂得一位开国元勋的离世,对整个国家的政治格局意味着什么。
“现在,京城里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了。”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愤怒,“这几年,那个廖春来,还有他搞的那个什么‘华夏革新会’,势力越来越大,行事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以前有汤老和我爷爷他们这些老帅联手压着,他们还不敢做得太过火。现在汤老一走,这天平……一下子就失衡了!”
“光靠我爷爷一个人,恐怕……恐怕压不住那帮狼子野心的东西了!”
廖春来?
华夏革新会?
苏国梁的话音刚落,沈凌峰便彻底明白了。
汤老将军的死,就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京城那脆弱的政治平衡被瞬间打破。
而他们苏家,作为与汤家并肩的军方另一大支柱,首当其冲,将要面对那“革新会”最猛烈的冲击。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他前世在那些顶级富豪圈子里见得多了,不见血的刀子,往往才最致命。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苏国梁话锋一转,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慰藉,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复杂而真诚,“你那个从港岛筹集物资和资金的方案,我昨天打电话回去,爷爷立刻上报,上面当场就批了!原则性同意,特事特办!”
沈凌峰的眉梢轻轻一动。
效率快得惊人。
这足以说明,国内的形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才让最高层愿意如此破例。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苏国梁激动地一拍大腿,但脸上的喜色立刻就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可我爸在电话里特意嘱咐,汤老这一走,局势说变就变。方案虽然通过了,但廖春来那伙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插手!”
“所以,你们必须马上回国!一刻都不能再耽搁!”苏国梁斩钉截铁地说道,“飞机我已经安排好了,是一架运医疗物资来的回程机,直飞川蜀,落地后会有军区的人直接接应。你立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去叫上婷婷!”
沈凌峰没有再多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们现在就走。”
他的行囊,只有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而他真正的“家当”,那些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疯狂的古蜀国宝藏,正静静地躺在芥子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