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角下,这四件法器的存在意义一目了然。
它们组成了一种微弱但稳定的气场:既有生气,也有煞气,两者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彼此纠缠,又互不侵犯,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又封闭的循环。
这气场像四道无形的锁链,从四个方向紧紧地住了青铜鼓,将鼓内那团浓得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牢牢封印在鼓身之内。
没有这四件法器的压制,那团煞气恐怕早就冲破鼓身,弥漫到整个溶洞乃至地面之上了。
这是南方巫术体系特有的封印阵法。
沈凌峰在前世的见闻中,对此有所了解。
南方多巫,从古至今都有着一套独立于道教、佛教之外的巫术传承体系。
这套体系不讲究阴阳五行的推演,也不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它更原始,更直接,更注重与自然力量的“交换”……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一物镇一物!
这四件法器,就是用来“镇”那面青铜鼓的。
它们不是在净化煞气,而是在“圈养”它……让它保持一种沉睡的状态,既不消散,也不爆发。
就像是用一层层的棉布包裹住一颗烧红的铁弹,虽然热量还在,但不会灼伤任何人。
而设置这套封印的人,显然对巫术有着极深的造诣。
“难怪会把战俘营建在这里。”
沈凌峰心中暗想,“如果不是碰巧,那建造者十有八九是知道这溶洞的存在的,甚至有可能,他就是这个个封印的维护者。”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外面的冲突随时可能结束,他必须抓紧时间完成任务。
否则,祭坛这里但凡闹出点大动静,立刻就会被上面的人发现。
沈凌峰不再犹豫,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到了祭坛跟前。
收取的顺序很重要。
他必须先收四件法器,再收青铜鼓。
如果先收了鼓,失去封印的四件法器可能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反应;而先收封印用的法器,虽然鼓内的煞气会在短暂的瞬间失去压制,但只要他足够快,在煞气扩散之前就将鼓收入空间,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芥子空间的隔绝能力,他是有信心的。
麻雀先飞到了东方凹槽的位置,也就是那把铜铃所在之处。
“收。”
就在麻雀分身接触到铜铃的一瞬间,随着意念一动,铜铃表面泛起一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光晕,然后……消失了。
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凹槽里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铜铃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芥子空间之中。
紧接着,南方的铜镜。
西方的铜杵。
北方的铜碗。
四件法器在短短数息之内,被依次收入空间。
就在最后一件铜碗消失的瞬间,沈凌峰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
那是一种类似于水坝决堤前的征兆……一股充满侵略性的气息,从青铜鼓的内部猛地膨胀开来。
鼓面上那只太阳神鸟的纹饰,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猩红色微光。
失去了四道封印的压制,鼓内的煞气开始躁动。
如果用望气术来看,那团原本被压缩成一个致密黑球的煞气,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膨胀、扩散,无数根黑色的气丝像是触手一样从鼓身的缝隙中探出,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沈凌峰没有给它扩散的机会。
“收!”
几乎在四件法器消失的同一瞬间,麻雀分身便已扑落在青铜鼓之上。
收取的过程,比之前要费力得多。
鼓内那团躁动不安的煞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不愿离开这个盘踞了无数年的巢穴,一股无形的抗拒力从鼓身内部顽固地传来。
但芥子空间的力量,向来蛮横霸道。
在这种绝对的空间伟力面前,无论是物理的重量还是玄学的气场,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青铜鼓在祭坛上仅仅震颤了不到半个呼吸,便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中,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芥子空间内,却已是天翻地覆。
青铜鼓出现在空间中央的那一刻,整个空间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饥饿巨兽,猛然“苏醒”了过来!
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瞬间降临,根本不给鼓内那团煞气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将它从鼓身之中强行剥离。
那些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色气团,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撕扯、抽离,化作无数缕黑丝,旋即被整个空间贪婪地碾碎、吞噬,最终彻底消化,消散于无形。
每吸收一缕煞气,空间的边界就向外扩张一分。
两千立方……
两千一百立方……
两千两百立方……
……
两千六百立方。
原本只有两千立方米的芥子空间,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膨胀到了两千六百立方。
空间扩张带来的感受并不是沈凌峰此刻关注的重点。
因为就在同一时刻,一段段支离破碎的影像,纷纷扬扬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那些影像起初是模糊的,混乱的,没有逻辑的……像是一台老旧的电影放映机卡了带,画面忽明忽暗,断断续续,伴随着刺耳的杂音。
但随着煞气被持续抽取,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沈凌峰看到了雨。
铺天盖地的大雨。
那雨水带着一股腥气,打在一座巍峨的城墙上,将城楼上垂挂的旌旗完全浸透。
旌旗上的图案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鸟形的轮廓,与青铜鼓上的太阳神鸟一模一样。
一个锦服少年站在城楼之上。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单薄,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深色的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宽带,带上挂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
雨水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滑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死死地按在面前的墙垛上。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片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蔓延,像是烧红了的铁板被按在了大地上。
那不是晚霞,那是火光。
是敌军大营的篝火。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哭。
…………
画面跳转。
一间昏暗的大殿。
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殿中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华贵的王袍,但那王袍已经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搓了无数遍。
他的头发凌乱,面颊深陷,眼窝周围布满了青黑色的倦容,整个人像是在几天之内苍老了二十岁。
他从王座下的暗格里抱出了一个被黑布包裹的东西。
青铜鼓。
就是此刻正躺在沈凌峰芥子空间里的那面鼓。
“蓝儿,你听着。”
蜀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带上它,走。往南走,越过崇山峻岭,去那片没有冬天的蛮荒之地。”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回头,也绝对不要打开这面鼓!”
少年茫然地接过青铜鼓,冰冷的铜面贴着他的胸膛,寒意直透骨髓。
“父王,为何是我?几位王兄武艺高强,他们更能……”
“因为只有你没野心!”
蜀王突然咆哮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他们只会为了争夺这东西自相残杀!只有你,才会全心全意地护着这镇国之宝!”
…………
画面再次跳转,碎裂成无数光斑,然后重新凝聚。
这一次,沈凌峰看到了一条漫长的山路。
队伍在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全是衣衫褴褛的逃难者。
少年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紧紧抱着黑布包裹,脚步踉跄但始终没有倒下。
他的鞋底早已磨穿,脚掌上全是血泡和伤口,每走一步都会在湿滑的岩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始终沉默地跟着。
苍狼。
这个表面上奉命“追杀”少年的侍卫统领,实际上一路在暗中替他挡掉了无数危险。
沈凌峰看到苍狼在一个深夜,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独自一人潜出营地,用一把缺了口的短刀,无声无息地解决了藏在前方必经之路上的三名秦军斥候。
他把尸体拖进灌木丛,用落叶和泥土掩盖了血迹,然后回到营地,若无其事地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少年不知道,队伍里那些人更不知道。
苍狼就像一个孤独的影子,默默地守护着那个毫不知情的少年。
…………
画面再次碎裂,新的一幕出现。
河滩,大雨。
少年站在泥水中,一个身披铠甲的中年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狰狞的冷笑。
苍狼倒在血泊里,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少年,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但只涌出了一股股鲜血。
沈凌峰无法听到声音,但他能读懂那微动的嘴唇。
苍狼在说的是……
“公子……快……跑……”
画面中的少年没有读懂。
他被护国将军铁山的话术蒙蔽了,以为苍狼是要杀自己的走狗,以为铁山才是忠臣。
他甚至在苍狼倒下的那一刻,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份“如释重负”在沈凌峰的眼中看来,比任何东西都要残忍。
因为真正对你好的人,往往是用你最不理解的方式在保护你。
而你不但不知道,还会在他死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