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海上保安厅临海仓库。
这是一座平时用来容纳舰船的巨大建筑,由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常年经受着海风的侵蚀,墙体上斑驳的盐渍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
此刻,仓库那两扇巨大的铁门敞开着,咸湿的海风混杂着机油、钢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在空旷的空间里肆意流窜。
仓库的中央,原本可以停放数艘巡逻艇的巨大空地上,如今却像一个金属的坟场,堆满了无数扭曲、破碎、焦黑的残骸。
这些残骸在数十盏大功率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
经过了将近二十天不眠不休的打捞作业,坠落在近海的所有飞机残骸,终于被悉数打捞了上来。
三架飞机的“尸体”,在这里被粗暴地拼接、归类,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中悲剧。
最左边,是那架本该承载无数希望与荣耀的伊尔-14运输机。
它的机身已经四分五裂,曾经平整的蒙皮像被撕碎的锡纸一样卷曲着,露出内部复杂的线缆和液压管路,断口处闪烁着金属的利芒。
机身上那曾象征着另一个国度的涂装,如今被熏得漆黑,只在某些角落顽强地留存着一抹刺眼的红。
右侧,则是两架F-104“星”式战斗机的残骸。
它们的情况同样凄惨,一架的机头连同驾驶舱部分几乎被完全炸毁,另一架则像是被巨人之手从中间掰断,机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折叠角度。
与庞大的伊尔-14相比,这两架战斗机的残骸显得更加“纤细”,也更加脆弱。
数十名穿着各色工作服的技术专家、法医和调查人员,正如同勤劳而沉默的工蚁,穿梭在这些钢铁巨兽的尸骨之间。
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照亮一张张严肃而专注的脸。
金属敲击的声音、低声的讨论、工具箱开合的声响,交织成一首沉闷而压抑的交响曲。
这年头,飞行记录仪,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黑匣子”,还远未普及。
这使得还原爆炸发生时的真实情况,变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调查人员们只能像拼凑一幅被撕得粉碎的画作一样,试图从每一块碎片、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焦黑的印记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真相。
大岛武就站在这片钢铁坟场边缘的高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与周围忙碌而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的一切。
海风吹动他略带花白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脸上那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沉。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眼神中燃烧着无法遏制的愤怒。
那是计划全盘落空、被愚弄的愤怒,是在自己的主场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奇耻大辱。
十天了,这股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毫无进展中,燃烧得愈发旺盛。
助理村田康介安静地站在大岛武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影子,完美地融入了背景之中。
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部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的怒气,也深刻地理解这股怒气的来源。
“鹤”的回归,本应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完美行动,是内阁情报室的一次重大胜利。
可现在,胜利的香槟变成了苦涩的毒药。
三架飞机,数条人命,以及那个被传奇特工“天狗”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出的下一代精英特工“鹤”,都在鹿儿岛湾的上空化为了一团绚烂的烟花。
村田康介心里很清楚,在那样猛烈的连环爆炸之后,想要找到能够指明真相的决定性证据,几乎是难如登天。
但看着部长那足以冻结一切的侧脸,他明智地选择了保持缄默。
在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引火烧身。
时间在沉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终于,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穿过杂乱的残骸区,拾级而上,走到了大岛武的面前。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深邃而睿智,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审视。
他是江平近树,东瀛物理学界的泰斗,国内最权威的爆炸与材料学专家。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看上去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皮肉,直抵骨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浑身散发着一种常年与死亡打交道而形成的独特气质——冰冷、精准、不带丝毫感情。他便是东瀛警界引以为傲的“神眼”,最强法医,流川小一郎。
“部长阁下。”两人走到大岛武面前,微微鞠躬。
“说。”大岛武转过头来,声音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字。
流川小一郎上前一步,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
“部长阁下,经过我们连续多日的勘察,我们在伊尔-14的一块机身内部舱壁残骸上,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而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他将第一张照片递到大岛武面前。
照片上是一块扭曲焦黑的金属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边缘不算规则的孔洞。
“这是弹孔。”流川小一郎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孔洞,“我们对孔洞边缘的金属形变和微量元素进行了分析,可以确定,这是由高速旋转的弹头击穿所致。弹头口径是7.62毫米。”
他接着递上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是第一张的局部放大,经过了特殊的显影处理。
在那个弹孔的周围,呈现出一些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荧光斑点。
“这是鲁米诺反应。虽然经过了海水的长时间浸泡和冲刷,但在这块金属板的背面,也就是弹头穿出的一侧,我们依然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血红蛋白残留。”流川小一郎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这证明,在飞机坠毁前,机舱内……发生过枪击,并且有人中弹。”
大岛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转过头,从流川小一郎手中接过那两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鹤”在通讯中那得意的声音:“……目标已清除……两名支那机组人员……反抗……已被我击毙……”
“这事,‘鹤’在通讯里报告过。”大岛武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他为了控制飞机,在驾驶舱击毙了两名试图反抗的支那机组人员。这应该就是证据。”
“是的,部长阁下。”流川小一郎点了点头,“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发现,与‘鹤’的报告完美吻合。但是……”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巨大的飞机坟场,语气陡然一转。
“问题也恰恰出现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什么现象?”这一次,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的村田康介。
流川小一郎看向大岛武,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伊尔-14的所有残骸中,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属于人类尸体的残骸。一点也没有。”
“什么?”大岛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可能!爆炸再剧烈,总会留下点什么!骨骼碎片,牙齿,或者碳化的痕迹!F-104的飞行员不就找到了吗?”
他说着,指向右侧那两堆相对小一些的残骸。
在那两架战斗机的驾驶舱残骸附近,法医们用白线圈出了几个区域,那里有一些黑色的、如同焦炭般的人形印记,以及少量被高温熔融后又凝固的骨骼与金属的混合物。
那是两名帝国空军飞行员,用生命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
“是的,部长阁下,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一旁的物理学教授江平近树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
“从爆炸物理学的角度来看,F-104战斗机因为携带了空对空导弹和大量航空燃油,其爆炸的威力和温度,在瞬间甚至要高于伊尔-14。伊尔-14虽然机体更大,但从我们收集到的残骸分析,其主体爆炸源于驾驶舱内部,而非油箱。即便如此,在F-104的残骸中,我们依然可以找到飞行员被高温气化的碳化印记和部分骨骼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