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沈凌峰的身影,苏建设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真切的关心。
“沈老弟,昨晚睡得怎么样?军区招待所的床板硬,还习惯吧?”
“好着呢,苏大哥。”沈凌峰笑了笑,“您看,我这不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嘛。”
“那就好。”苏建设爽朗地一笑,亲自上前拉开了红旗轿车的后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咱们今天时间充裕。先去故宫逛逛,中午我带你去吃烤肉宛,那可是京城一绝。吃完饭,咱们再去东来顺松快松快。”
“好,那就麻烦苏大哥了。”沈凌峰道了声谢,俯身坐进了车里。
苏伟也一头钻了进来,坐在他旁边,兴奋地摸着车里柔软的沙发座椅。
然而,刚坐稳的沈凌峰,听到苏建设的安排,心里却有些发蒙。
烤肉宛和东来顺,这两个名号在前世可谓是如雷贯耳,他自然是知道的。
烤肉宛的炙子烤肉焦香四溢,东来顺的涮羊肉鲜嫩无比,都是京城美食的代表。
可……他好像从没听说过京城这边有吃完烤肉,紧接着就去涮羊肉的习惯啊?
这两种可都是硬菜,肠胃再好的人,这么连着吃也受不了吧?
他心中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苏大哥,这个安排……是不是太丰盛了点?刚吃完烤肉,再去吃涮羊 肉,我怕是……”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苏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像是炫耀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一样,凑到沈凌峰耳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沈哥,你不知道吧?咱们京城啊,有两个东来顺!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在东安市场那边,吃涮羊肉的,那是饭庄。另一个东来顺在前门,外人一般都不知道,只有我们这些京城本地人才晓得,那可不是吃饭的地方,是京城最好的浴池之一!我哥说的,就是这个东来顺浴池!”
浴池?
沈凌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东来顺”非彼“东来顺”。
他前世也曾因为业务关系来过几次京城,跟着客户去过那家历史悠久的清华池,体验过一把老京城的沐浴文化。
但这个东来顺浴池,他还真是没听说过。
想来,是在后来的历史变迁中,逐渐淹没,消失不见了。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家家户户都有独立的卫浴。
尤其是在北方,一到秋冬天,天气寒冷,洗澡更是成了一件大事。
去浴池泡个热水澡,找个老师傅搓个背、修个脚,然后再躺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盖着雪白的毛巾被,沏上一杯滚烫的高碎,那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对于苏建设这个安排,沈凌峰倒是没有拒绝。
忙碌了一夜,他确实也感觉有些乏了,泡个澡放松一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他并不知道,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苏建设,此刻的心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去浴池的这个提议,并非他心血来潮,而是他思前想后,才想出的一个无奈之举。
就在今天早上,他刚想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接到了大伯苏援朝从单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大伯的语气异常严肃,也没说具体缘由,只是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想办法确认一下,这位小沈同志的右边腋下,是不是有一颗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这个任务让苏建设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胎记?
还是在那么私密的位置?
大伯为什么要查这个?
苏建设百思不得其解,但大伯的命令不容置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可怎么确认,却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跑去问人家“沈老弟,能不能麻烦你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胳肢窝里有没有胎记?”
那也太离谱了,不被人当成脑子有问题才怪。
思来想去,他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去浴池!
在浴池里,大家赤诚相见,脱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到时候,他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大伯交代的任务。
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去窥探恩人的隐私有些不地道,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苏建设也只能在心里对沈凌峰说声抱歉了。
红旗轿车平稳地发动,缓缓驶出了军区招待所的大院。
车辆行驶在宽阔的长安街上,窗外的景象,是一幅充满了时代特色的壮丽画卷。
宏伟的天安门城楼,庄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壮丽的人民大会堂……一座座崭新的建筑,与那些古老的红墙黄瓦交相辉映,构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和谐的图景。
…………
就在沈凌峰乘坐着那辆气派的红旗轿车,驶向那片象征着旧日皇权与华夏心脏的红墙金瓦之时,京城另一处,西单那座没有任何标识的深宅大院,也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干瘦、面色蜡黄的老者,在两名身着军装、神情肃穆的年轻人的陪同下,颤颤巍巍地下了车。
老者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干部服,但极不合身,宽大的衣裤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那副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上,非但没有衬托出半分干部的威严,反而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滑稽。
他贪婪地呼吸着院门外带着槐花香气的空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眸子,在看清眼前这处气派的府邸时,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大门旁,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气质却沉稳如山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是王伟民在此,定会认出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将他从白茅岭那个绝望地狱中一手捞出来的狱友——罗佑国。
罗佑国一见到那老者,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他大步迎上前,也不嫌弃对方身上那股子长年不见天日而散发出的霉味,重重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声音洪亮地笑道:“怎么样,老吴,我没食言吧?”
那姓吴的老者被他一拍,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没站稳。
他连忙咧开那口稀疏泛黄的牙,挤出一个谄媚至极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声音嘶哑地奉承道:“没食言,没食言!罗老大,老头子我当初在那个鬼地方,第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是人中龙凤!这不,您出来了,也没忘了我这把老骨头。您这份恩情,我吴长贵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吴长贵身边的那两个年轻军人,见到罗佑国后,立刻松开手,双腿“啪”地一声并拢,同时向他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齐声说道:“首长,人已安全送到,我们就先回去了。”
罗佑国随意地摆了摆手,淡然说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对了,把车给我留下。”
“是!”两人没有半分犹豫,再次敬礼后,便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离开了。
罗佑国这才拉过吴长贵的手臂,将他引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吴,别在这儿站着了,先上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想吃什么,丰泽园的鲁菜,全聚德的烤鸭,还是东来顺的涮羊肉?你随便挑!等吃饱喝足了,我再带你去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从里到外拾掇拾掇,把身上那股晦气都洗干净了。到了晚上,我带你去见两个真正的大人物。”
这一连串的安排,让吴长贵听得是心花怒放,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被关在白茅岭劳改农场这两年多,别说大鱼大肉,就是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和猪狗不如的伙食,早已将他的肠胃折磨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他几乎没有思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切地说道:“那就丰泽园!罗老大,不瞒您说,我在那个鬼地方,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做梦都想着能再尝一口他家的九转大肠!要是能再来上一壶二锅头,那滋味……啧啧,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说到吃,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随即,他又有些忐忑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对了,罗老大,您说的那两位大人物……到底是哪路神仙啊?能不能……能不能先给老头子我透个底,我也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说错了话,给您丢了人。”
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佑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他从劳改农场弄出来,绝不是为了请他吃顿饭那么简单。
对方画的饼越大,接下来要他办的事,就越重要。
可罗佑国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他拉开车门,将吴长贵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神秘地说道:“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他便对司机吩咐道:“去丰泽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