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关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把城垛和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墙砖面上投下一道道横卧的暗影。
巡逻的明军士卒在城墙上来回走着,靴底踩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隔一段就有人停下来朝城外张望一眼。
城外的夜色浓得像一锅被熬透了的墨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火把上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
三更时分。
城墙南面的暗影中,忽然亮起了一排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很小,像一群在夜色中突然睁开的眼睛,在暗蓝色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朝城墙方向飞过来。
箭矢落地的声音密集而细碎,像一阵被风裹着砸下来的冰雹。
城墙上巡逻的明军士卒愣了一下,有人蹲下来躲避,有人朝箭矢落地的方向张望,可那些箭矢落地之后并没有爆炸或燃烧——箭头上的油布在落地之前就烧尽了,只剩下灰烬和箭杆上绑着的竹纸。
有人捡起了一根箭杆,解下上面绑着的竹纸,展开来凑到火把底下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在火把光照下猛地变了。
那士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把纸上的内容告诉了身边的人。
第二个人也捡起了一张竹纸。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蹲下去捡那些散落在城墙砖面上的箭矢和竹纸。
告示上的内容像一阵无声的风,在城墙上迅速蔓延开来。
徐达死了?
大帅……战死了?
济南府丢了?
应天府要被围了?
那些声音起初很低,像虫鸣一样在暗影中此起彼伏,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从低语变成交谈,从交谈变成嘈杂,从嘈杂变成骚动。
有人把手里的竹纸扔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朝城墙下方的石阶快步走去,像是要去确认什么。
南门城楼下方的临时指挥所里,沐英正在灯下清点今日的守城物资损耗。
连续三天的攻城战消耗了他大量的箭矢和滚木热油,他需要精确知道还剩多少,才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合理分配。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游动着,指腹在竹简表面缓缓摩挲,嘴里低声念着数字。
就在这时,副将猛地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那副将的脸色在油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大帅!城墙上出事了!
沐英抬起头,目光在副将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副将的表情,手里的竹简搁在了案上,声音不高可很稳。
什么事?
孙武往城里射了上万份告示!告示上说……说徐帅在济南府战死了,东线全线溃败,应天府已经被围了!士卒们看到了那些告示,军心乱了!
沐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从案后站了起来。动作很快,佩刀在起身时撞击了桌沿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告示在哪?
副将从袖中抽出一张竹纸递过来。纸面被夜露打湿了一角,墨字有些晕开了,可内容还能看清楚。
沐英的目光在纸上游动着,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纸页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然后他把那张竹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徐达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副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徐达死了……济南府丢了……东线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纸团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来,把那团纸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假消息!
他的声音在临时指挥所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
徐达没有死!孙武在造谣!
副将被他这一声震得缩了一下肩,可随即又抬起头来。
大帅……可是士卒们不信啊。告示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日期和地点都有。他们说,徐帅若真的还活着,为何这半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东线的战报为何一封都没有送到?
沐英的目光在副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走出指挥所的时候,城墙上的嘈杂声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有人在争辩,有人在叹气,有人蹲在城墙根下低着头一声不吭。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面孔上,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茫然。
沐英站在石阶顶端,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骚动的士卒们。
他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手按着佩刀的刀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缓缓移动着,从近处看到远处,从左边看到右边,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有人看见了他,嘈杂声稀疏了一些。
更多的人看见了他,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那些蹲着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有人把手里揉皱的竹纸悄悄塞进了甲胄的缝隙里,有人低下了头。
沐英站在石阶顶端,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又浸入冷水中的铁板,嘶嘶作响。
本帅不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可本帅知道一件事——你们手里的告示是孙武射进来的。
孙武是谁?是咱们的敌人。
敌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达没有死。本帅可以告诉你们,徐达活得好好地在济南府守着城。
李靖打了他半个月,济南府城没破。徐达在济南府城外还吃掉李靖五千骑兵。
这些消息,本帅从哪来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
你们也许不知道,可本帅有一个自己的消息渠道。那些消息没有走军报的路,是直接送到本帅手里的。
本帅知道你们在想——大帅你空口无凭。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若徐达真的死了,孙武为什么要用告示射进城里?他直接让斥候在城外大喊就行了,喊得越响越好。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写万份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