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站在帅帐外,望着三山关的方向。
暮色正在从东面漫过来,把城墙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进暗影里。
风从北面灌下来,带着田野里麦穗初熟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掠过营地中那些正在归队的士卒和正在清点伤兵的医官。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三天。
三天的攻城打下来,大乾的士卒在两翼阵地上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三山关的城墙外壁也被石弹砸得坑坑洼洼,垛口断了大半,南门城楼的顶棚塌了一角,残破的木料和碎瓦堆在城墙根下,像一座被拆了一半的废墟。
可城还在。
孙武的眉头微微拧着,指节在腰间的佩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又停下了。
徐荣从营地东侧快步走过来,甲胄上沾着白天督战时留下的尘土和血迹,领口处的锁甲环断了两根,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肉。
他走到孙武身侧站定,顺着孙武的目光也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三山关,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大帅。今日攻城死伤又添了四千余。三天加起来,咱们折进去两万多人了。沐英那边,损失也不小,末将估算他至少也损了将近一万兵。
孙武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暮色中那座城池的轮廓上。
两万多人换了他将近一万人。咱们的兵比他多,可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三山关城墙厚实,城内的粮草还能撑,沐英的兵虽然少了,可士气没有散。
他每天把城墙上那些缺口连夜补上,把伤兵撤下去换上新兵,把热油和滚木省着用。他在跟本帅打消耗,本帅每天攻,他每天守。他守得越久,本帅的兵就越少。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徐荣脸上,暮色中那双眼睛里有一簇被压了很久的光正在缓慢地浮起来。
徐荣。本帅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徐荣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抱拳:大帅,告示已经写好了。万份,竹纸,墨字。每一份都写明了大明东线溃败、徐达战死的消息。末将亲自核验的,内容无误。
今夜就射进城去。给沐英送一份大礼。
他回到帅帐内。油灯已经点起来了,灯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把帐布上的暗影晃得忽明忽暗。
帅案上摊着一幅三山关周边的地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这三天攻城过程中发现的几处防御薄弱点。
孙武在案后坐下来,伸手拿起案角那叠已经写好了的告示。竹纸薄而韧,墨迹干透了,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黑色。
告示上的字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大意是大明东线溃败,徐达在济南府城下被李靖阵斩,明军溃退千里,皇城应天府已经岌岌可危。末尾加了一句——即日起,大乾北线明军,若不降,即为死路一条。
孙武把那叠告示搁回案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徐荣。安排弓箭手。今夜三更,用火箭把这些告示射进三山关的南门和东门。
让弓箭手把告示绑在箭杆上,箭头上裹油布,点燃之后射进去。告示落地之前火就灭了,不会烧毁。落在地上之后,城里的士卒自然会捡起来看。
另外,再多抄一些,派人到三山关外围的村镇里去张贴。让那些百姓也看见。百姓看见了,消息就会传进城里。
徐荣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孙武叫住了。
还有。
让太史慈来见本帅。
徐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问,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后,帐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瘦,甲胄精良,腰间挂着一柄窄身直刀,刀鞘上缠着暗褐色的皮绳。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在油灯光下泛着一道淡白色的弧线。
他在帅案前方两步处站定,抱拳。
大帅。
孙武抬头看着他,目光在太史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太史慈。本帅让你挖的那条地道,挖好了吗?
太史慈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大帅,地道已经挖通了三里。出口在三山关东门内侧约两百步处的一座废弃磨坊里。”
“末将亲自带人探过,磨坊的院墙塌了半边,可以容纳两百人同时进入。出口处的地面用木板盖着,上面覆了一层土,看起来跟普通地面无异。
地道有多宽?
三尺。两个人可以并排通过。
能过多少人?
大帅,地道只够容纳几百人快速通过。若超过千人,地道内就会拥挤,容易被城内守军发现。末将估算,三百人从地道入口走到出口,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孙武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百人。够了。
今夜本帅会让人把告示射进城里。沐英的军心被扰乱之后,他一定会调动兵力去加固南门和西门的防守。
他的兵力是有限的,这里多了一分,那里就少了一分。东门内侧的那座磨坊,他一定来不及去查。
你的三千人从地道摸进去,绕过磨坊,直接朝东门方向走。不要跟城内的守军纠缠,目标只有一个——打开东门。
门开了,本帅的骑兵就从东门涌入。
沐英在南门守得再好,东门一开,他的防线就裂了。
太史慈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重重地抱拳。
末将,遵命。
他转身要走,孙武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太史慈。
太史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出地道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不要恋战。打开东门是第一要务。门开了,你就赢了。门打不开,你就死在里面。
太史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道旧疤在油灯光下被扯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猛地一歪,又弹了回来。
夜越来越深。
三山关城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把城垛和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墙砖面上投下一道道横卧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