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山的另一边照过来,把山脊线照成了一道金色的轮廓。山脚下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把秧苗插进泥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田埂上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追着一只蜻蜓跑,蜻蜓飞走了,她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蜻蜓消失的方向,辫子从肩膀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乡镇之间的中巴车,车身漆成蓝白色,车门是手推式的,玻璃上贴着“雨村—镇上”的红字。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汽油、椅套和人体气味的热风扑面而来。车上没有几个乘客,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小哥坐在我旁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动。先是村口的榕树,然后是小卖部的蓝色铁皮棚子,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和散落的农舍。车子开得不快,颠簸得很,路面的坑洼让车身左右摇晃,像一条在波浪中起伏的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小哥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田野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的晃动。公交车的座椅很硬,靠背的角度也不对,坐着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觉得有点安心。可能是因为小哥在旁边,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从雨村到镇上,从镇上到高铁站,从高铁站到杭州。这条路把我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把“雨村的吴邪”变成“杭州的儿子”。这条路的两头,都是我的家。
公交车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车门“嗤”的一声打开,热浪扑面而来。镇上的车站比村口的公交站大了不少,但依然简陋——一栋两层的水泥楼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中巴车,有的在等客,有的在卸货。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从车旁走过,担子里装着青菜和萝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我们下车,穿过广场,走进高铁站。
高铁站是这两年新修的,比老火车站大了很多,亮堂了很多。候车大厅的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大厅的顶很高,钢结构的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条巨大的鱼的肋骨。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字绿字交替闪烁,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到站的消息,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种机械的、没有感情的语气。
小哥从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递给我一张。票面上的信息很简单——车次、座位号、发车时间。我看了看发车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还有二十多分钟。座位是挨着的,靠窗的两个位置。
我们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小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车票,翻来覆去地看。一张小小的纸片,把我从雨村带到杭州,就像一根线,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牵着我的过去和现在。检票的时候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我们排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跟着人群往前移动。小哥走在我前面,把两张票和我的身份证一起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一眼,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闸机开了,他把票和身份证还给我,然后走进站台。
站台上的人也多,各自拖着行李找自己的车厢。我们的车厢在站台的另一头,要走一段距离。小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
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座位是靠窗的,我在里面,小哥在外面。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刚好把两个人笼在一个柔和的光圈里。高铁的座位比公交车的舒服多了,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也能调,还有折叠的小桌板。我把小桌板放下来,把手机和钱包放在上面,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列车启动了,先是轻微的晃动,然后变得越来越平稳。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站台、铁轨、电线杆、信号灯从窗外掠过,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列车驶出站台之后,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以一个平稳的速度向后滑动。远处的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田野里的油菜花已经开了大半,金黄色的花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又开始想了。
想我妈在家做什么。可能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切菜、炖汤、包饺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喊我爸帮忙,我爸笨手笨脚的,越帮越忙,最后被我妈赶出厨房。想我爸在做什么。可能在阳台上浇花,抽着烟看着楼下的街道,等我的电话。想奶奶在做什么。可能在阳台的躺椅上坐着,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等我的电话。想胖子到了没有。他的高铁比我们早发车,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可能在吃盒饭,可能在睡觉,可能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想解雨臣到底能不能抽出时间。他现在大概在开会,或者在去开会的路上,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里对着ppt说出自己的意见,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但我知道,如果他来的话,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开,哪怕只是吃一顿饭的时间,他也会来。
“在想什么?”小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列车的噪音。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那个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注意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想我妈。”我说,“想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忙了。”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那个触碰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我在这里”之后就不需要再确认了。
我看着窗外,田野和村庄还在向后滑动,油菜花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田埂上站着一头水牛,一动不动地看着铁轨的方向,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又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小时候坐火车去奶奶家,绿皮火车,慢得要命,从杭州到长沙要坐一整天。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全是行李和站票的乘客,空气中混着泡面、茶叶蛋、香烟和汗水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田野、山丘、河流、村庄,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像一幅很长很长的画。我妈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我爸坐在对面看报纸。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慢到一秒钟都像一分钟那么煎熬,总是问“到了没有”“还有多久”。我妈说“快了快了”,那个“快了”往往还有五六七八个小时。
现在高铁从杭州到长沙只要三个多小时,时间是快了,但回家的次数却少了。有时候想回去,又觉得“再等等吧”,等着等着就过了大半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变得不够用了,总觉得什么都还没做,一天就过去了。
小哥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本书。他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手指搭在封面上,大拇指在书脊上轻轻地摩挲。那个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书脊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纸张是深黄色的,不是那种故意做旧的颜色,是真的放了很久很久自然形成的旧。
“小哥,你不看吗?”
他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他不看,只是拿着。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有些东西不需要翻开来,它就在那儿,在手里就行。就像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在心里,在心里就够了。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短暂的嘈杂之后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镇,楼房多了一些,路多了一些,人也多了一些。
“下一站是哪里?”我问。
他看了一眼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站名和到站时间,红色的字在灯光下很醒目。他念了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地名,不是杭州,还要再坐几站才到。
我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城镇居民区从车窗外掠过——五六层的楼房,灰色的外墙,有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中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飘动。楼下有早餐店,门口摆着蒸笼,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店招牌上的字。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店门口经过,车筐里装着菜和早点,后座上坐着背书包的小孩。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像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看不清楚细节,但能感觉到温度。
列车慢慢地减速,停靠进另一个站台。站台上的人比上一个多了不少,车厢里又热闹了一阵。身边的人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行李被举起来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又被拿下来放在过道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手机铃声、广播的播报声——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嚯嚯地冒着泡。小哥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所有的嘈杂到了他那里都被隔在了外面。
他手里的书还合着,没有翻开。大拇指在书脊上轻轻地摩挲着。我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在列车车厢灯光的照射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好看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人会有皱纹、会有斑点、会老去,他不会。他坐在那里,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永远是这个样子。而我,会变老。我的头发会白,皮肤会松,走路会慢,他不会。
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为自己找的,是找给我和胖子的。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丹药、草药、炉鼎——所有那些他翻来覆去找的东西,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多陪他一会儿。他不是怕孤独,他是怕我们离开之后,他又变成一个人。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列车进入了山区,窗外的山比刚才高了很多,重重叠叠的,一座挨着一座,像一层一层被推开的波浪。山上有竹林,有松林,有不知名的杂树,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几乎没有留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像是谁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挥洒了几笔。
“小哥,”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书里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我问完就知道这个问题他可能不会回答。以前问过很多次,不是沉默就是“看看”。但今天,也许是因为车在动,也许是因为阳光很好,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坐在这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有些话说出来不那么困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山从一座变成了十座,从十座变成了一整片连绵的山脉。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光线的角度变了,车厢里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在看。”
不是“找到了”,不是“没有”,是“在看”。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还没有找到,但还在找。没有放弃,也不打算放弃。
“看什么?找什么?”我追问。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了一些。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山景,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山上,那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路。”他说。
一个字。路。这个字的意思有很多种——方法、途径、可能性、方向。他在找一种方法,一种能让我们的路变得更长的方法,在找那条能让三个人走得更久、更远的“路”。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拿着那本书太久了。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在手上凉飕飕的。我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种蜷法不是躲,是回应。
车窗外又出现了一大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从近处的铁轨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没有断过。花田中有几间白墙黑瓦的农舍,屋顶上有炊烟升起,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像一条淡灰色的丝带。一条小河从花田中间穿过,河水是绿色的,倒映着岸边的油菜花,远远看去像一条镶了金边的绿丝带。
“小哥,你说我妈会做什么菜?”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多。”
意思是——很多。我妈会做很多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的食材都搬出来。
“我爸肯定又会做那个红烧鱼,特别咸的那个。你到时候少吃点,别勉强。”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点疑问。不是“为什么”,是“你让我不吃你爸做的菜,不太好吧”。
“你就说最近在吃药,不能吃太咸的。我妈会信,我爸也会信。”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你到时候就坐在我旁边,”我说,握着他的手,“我妈问你什么,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帮你答。你就负责吃,吃饱就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藏在嘴角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的声音,像一首不知疲倦的、一直在重复的曲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眼皮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橙红色。那橙红色很暖,很厚,像一层厚厚的蜂蜜涂在了眼皮上,甜甜的,黏黏的,让人不想睁开。小哥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就那么放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温热的锚,把我和他连在一起。
我在那种温暖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意识变得模糊。我知道列车还在往前开,载着我,载着小哥,载着那本书,载着那些晒干的笋干和野菜干,载着要回家的心和要见的人。
会到的。不管多远,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