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几秒,我又拨了奶奶的电话。号码存了很多年,每次打过去她都能第一时间接起来,然后大声说“喂?是小邪吗?”她耳朵不太好,打电话的时候必须要用喊的音量才能听清。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喂?”是奶奶的声音,中气很足,带着长沙话特有的那种往上扬的尾音,像是在问“谁啊”又像是在说“你说”。
“奶奶,是我,小邪。”
“小邪啊!”奶奶的声音立刻高了一个调,“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您了,跟您说一声,我过两天回去看您。”
“回来看我?回长沙?”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但又有一点点不确定,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回长沙。先回杭州待几天,再去长沙看您。”
“好好好,你来你来,”奶奶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里带着笑,“奶奶给你做红烧肉,你不是最爱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吗?还有那个——那个辣椒炒肉,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吃的。”
“好,我去吃。”我说这话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身体还行,但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要拄拐杖。她一个人住在长沙,姑姑隔几天去看她一次。每次我回去,她都要亲自下厨给我做菜,拦都拦不住。姑姑在旁边说“妈您别忙了,让小邪出去吃”,奶奶说“出去吃哪有家里的好”。她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锅铲,慢吞吞地炒菜,炒一个菜要歇好几次。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又暖又疼。
“奶奶,您别忙了,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不用专门做。”
“随便怎么行?你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能随便?”奶奶的语气跟我妈如出一辙,那句“随便怎么行”的句式、语调、甚至尾音上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我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不只是长相和性格,还有“对孩子好的方式”。
“那我到了给您打电话。”
“好好好,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就行,您在家等着。”
“不行,我得接你,”奶奶的语气很坚决,“你又不认路。你上次回来就坐错车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是两年前,我从长沙南站打车去奶奶家,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听错了,把我拉到了另一个小区。我在那个小区门口找了半天没找到奶奶家的楼,给奶奶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你别动,我让你姑父去接你”。后来姑父开车过来把我接了回去,奶奶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眼眶红红的,说“你吓死我了”。
“奶奶,这次不会坐错车了,我用手机导航。”
“导航也不准,上次你姑父用导航还导丢了呢。”
“那是姑父用的导航不对,我这个导航准。”
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导航”这个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反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你别一个人乱走,长沙现在变了很多,你不认识了。”
“好好好,您接您接。”我没有再争。因为我知道,争也没有用。奶奶这个人,认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她说要接,就一定会去接。哪怕她拄着拐杖,也会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地方,伸着脖子在人群中找我。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已经有点烫了,握在手心里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窗外的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下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院子里,胖子的汤已经炖好了,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小哥还坐在石桌旁边看书,但那本书已经翻到了后面,大概又看了不少页。胖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在吹气,大概是刚盛出来太烫了,喝不了。
“打完了?”胖子看到我出来,把汤碗放在石桌上,“打了这么久,跟家里人都说了?”
“嗯,跟我妈说了,跟小花说了,跟奶奶也说了。”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很鲜,是胖子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排骨已经炖得脱骨了,肉一抿就化,汤里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
“小花说什么了?”胖子问。
“他说他后天在北京,大后天去天津。说到时候看能不能抽出时间见一面。”
“那他肯定是能抽出时间的,”胖子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让汤凉得快一些,“你回去,他能不见你吗?他那个人的行程表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忙也能挤出时间。”
“他说的是‘看能不能抽出时间’,不是‘一定’。”
“那就是‘一定’,”胖子说,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你不了解他吗?能来他一定来,不能来他也会想办法来。”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清胖子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解雨臣那个人,事情一多就像打仗一样,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但他总能在最密的地方找出一个缝隙,塞进他想塞的东西。如果他想见我,他会的。如果他不来,那就是真的来不了。
“胖子,”我把碗放下,“你去北京那几天,住哪儿?”
“住我那铺子楼上啊,”胖子说,“上面有个小套间,虽然不大,但床是有的。再说了,我回去是看铺子的,住那儿方便。有问题随时能下去看。”
“那行,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肯定的。你也是,到了杭州给我发消息,别让我担心。还有——”
“还有什么?”
胖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哥。小哥低着头喝汤,好像没在听,但我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没有。
“你回去之后,别跟家里人说得太多。”胖子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真的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大张旗鼓地说,“他们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能活多久。你跟他们说那些,他们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担心。你就跟他们说你过得挺好的,身体挺好的,心情也挺好的。其他的——不用提。”
“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跟他们说。”
胖子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心疼,不是那种明显的、写在脸上的心疼,是藏在眼睛深处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那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汤碗,低头喝汤。
“天真,”他喝了两口汤,又抬起头来,“你回去之后,你妈要是问你‘小哥怎么又来了’,你怎么说?”
我看了看小哥,他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跟我撞上了。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你随便说”,不是“你看着办”,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你怎么说都行”的东西。
“我就说,他没地方去,跟着我。”我说。
胖子呛了一口汤,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好的一种说法了。
小哥听了我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那是石桌上灯笼的光照的,大概。
“那行吧,”胖子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那明天咱们就准备一下。喜来眠从后天开始停业,停一周。小哥你跟天真回杭州,我回北京。各忙各的,各回各家。”
“各回各家”这四个字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说的“家”,不是一个地方。他的家在北京的那个铺子里,在那些老物件和旧回忆里。我的家在杭州,在那套我妈每天擦得锃亮的房子里,在那张被晒得蓬蓬松松的被子里。小哥呢?小哥的家在哪里?他说过很多次,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了。不是敷衍,是他在用一种很笨拙的、说不清楚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乎的不是那个地方,是那个地方有谁。
那天晚上泡脚的时候,胖子把脚伸进红色的盆里,长出了一口气,说:“天真,你说咱们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说停业就停业,说回家就回家。别的饭店恨不得全年无休,咱们倒好,三天两头关门。”
“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我说,“咱们又不靠这个吃饭。”
“你说得对,”胖子点了点头,“咱们又不靠这个吃饭。有饭吃就行,没饭吃也行。反正饿不死。”
小哥坐在旁边,脚放在绿色的盆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半闭着。他的脚趾在水里微微动着,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小哥,”我说,“你跟我回杭州,住我以前的房间。”
他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那个房间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我说。我以前的房间是家里最小的那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就没什么空间了,衣柜只能紧贴着墙,连床头柜都放不下。两个人睡一张一米五的床,翻身都困难。
“没事。”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行吧,挤就挤点。”我说。
胖子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有一个很微妙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他没有说什么,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了,穿上拖鞋,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小哥。
红灯笼还在晃,红光洒在石桌上,洒在菜地上,洒在柿子树上。星星在头顶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小哥,”我说,“你说我妈会不会问你什么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疑问。
“比如说,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你在哪里上班,你每个月赚多少钱——就是那些家长会问的问题。”我想到这些,忽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我妈是个很能聊天的人,她跟谁都能聊,但从不会让人不舒服。但小哥不是个能聊天的人,他被人问了不回答不会让人觉得“他在保护隐私”,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不太正常”。我以前带他回去过几次,我妈已经习惯了他不爱说话,但每次还是会忍不住问他一两个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问。”
“那你怎么答?”
他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每次都是摇头,”我说,“上次我妈问你家里几口人,你摇头。问你爱吃什么菜,你还是摇头。我妈后来偷偷问我,‘小哥是不是不会说话?’我说‘他会,他只是不想说’。我妈说‘那他怎么跟我也不说,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灯笼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藏在嘴角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
“你笑什么?”我说,“我妈真这么说的。她以为你不喜欢她。”
他把嘴角收了一点,但那个笑没有完全消失,还剩一点挂在嘴边,像是一抹被风吹不走的云。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不是。”
我知道不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话。他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家里几口人”这个问题。说“没有”太奇怪了,说“忘了”更奇怪,说“一百多年前就没了”那是吓人。所以他只能摇头。
“这次回去,”我说,“你试着多说几个字。一个字也行。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不用很长,‘嗯’‘好’‘行’‘吃’‘不吃’,这些就行。你上次连‘嗯’都没说,就摇头。我妈很受伤你知道吗?”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知道了”。至于他到时候会不会真的说,那是另一回事了。但我相信他会试试。他答应过的事,都会试试。
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了,穿上拖鞋。小哥也站了起来,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我站在走廊里等他,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很长,很瘦,像一个不太真实的陌生人。
他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速度慢了一点点。不是停下来,就是比正常走路慢了一点点。那个慢法,如果在别人身上我会觉得是巧合,但在小哥身上,不是。他的每一步都是有意识的,快慢长短都有原因。他慢一点点,是因为他想在我身边多待一点点时间。不是一秒钟,甚至不是零点几秒,只是一个很短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间隙。但那个间隙里,有他的温度。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卧室。
他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换上,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了翻。灯光从床头灯里洒下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我看了一眼那本书,没问什么。问也问不出来,不问就不问了。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是凉的,但很快就会暖起来,因为他的体温会慢慢地渗过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被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翻了几页书,然后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房间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轻轻地扇。呼吸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小哥,”我说,“你说我妈明天会不会去菜市场买很多东西?”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是“会”。
“我爸肯定又要做他的拿手菜,红烧鱼。他做鱼其实不好吃,太咸了。但我不敢说。”
这次他的嘴角动得比刚才大了一点。他在笑。
“我会说你爱吃的。让他们多做点。”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发光。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像是在说——我会吃的。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会吃的。因为你让他们做的。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隔壁房间胖子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很有节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小哥的呼吸在我旁边起伏,很轻很稳,像潮汐,像心跳。窗外的月光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片光斑,慢慢地移到了墙上。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