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大雪山主峰。
神碑表面的光柱比之前更亮了。那道光柱从碑顶刺入云霄，在正午的阳光下形成了一道极其鲜明的白色光柱，从远处看像是整个大雪山主峰被一根从天而降的矛贯穿了。
任坚站在神碑南侧约三丈的位置，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朱神光站在他左后方约半步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色劲装，袖口扎得很紧，露出了那双布满旧伤疤的手臂。他的黑色面庞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深沉，那双深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神碑北侧，等着那边的人出现。
林有崖站在任坚右后方约两步的位置。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中段，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弯曲着，指尖无意识地搓动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张天森站在最外侧，靠近林有崖的位置。
他的身形比任坚记忆中更宽厚了一些，因为全副武装的穿戴着纳米机甲，头发剪得极短，面庞方阔，五官粗粝，像是一个常年在野外奔波的人。
他的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块被风雨磨了太久的岩石。
他没有看神碑，而是看着任坚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种任坚读不懂的东西。
神碑北侧，四道身影从雪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犹彦月。
他的身形依然松沉，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从雪原上走过来。他的左肩上缠着一条极薄的白色纱布，纱布下面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的灼痕。那是任坚在遗迹建筑中给他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崔伍洲走在犹彦月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的冷笑还是那副老样子，但眼底多了一层极薄的警惕。
刘如海走在左后方，身形比犹彦月更高更瘦，面容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一种犹彦月特有的松弛，多了一层更深的沉凝。
魏无极走在最后面，身形极宽，肩膀厚实，脚步极沉，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雪地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四个人在神碑北侧约三丈的位置停住。
犹彦月的目光越过神碑，落在任坚身上。
两人隔着那块巨大的黑色碑体对视了一息，神碑表面的光柱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帘幕，光柱中蕴含的力量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观察站在它面前的这两个人。
“人到齐了。”犹彦月说。
任坚点了点头。
山九重从神碑旁走出来，站在光柱的边缘。他的目光扫过双方，然后转向神碑，将手掌按在碑面上。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掌下向两侧蔓延，碑面上那四道晶石凹槽中的光芒开始加速流动，光柱的亮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神碑之门，即刻开启。”山九重说，“进入之后，门会在身后关闭。下一次打开需要等神碑再次积蓄足够的能量。时间不定，可能是七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在门打开之前，你们无法出来。”
他顿了一下。
“进去之后，你们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神碑连通的混沌空间中，一切都可能发生。你们的非凡能不能用，你们的身体能不能存活，你们的意念能不能保持清醒，都是未知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任坚身上。
“准备好了吗？”
任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
朱神光微微点了下头，林有崖的目光依然平静，张天森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任坚转回身，看向神碑北侧的犹彦月。
犹彦月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光柱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极亮的程度，整座大雪山主峰的雪面都被染成了一片纯白。神碑表面的刻痕在光芒中全部亮起，那些古老的纹路从碑顶向碑底流动，在碑体的正中央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光团。
那个光团开始扩大，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又从碗口大小变成脸盆大小。它的边缘在扩大过程中不断向外翻卷，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里面是白色的。
那种白色和任坚在世界边界看到的虚空一样——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空白。
“走。”任坚说。
他率先迈步进那扇门，身后的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雪地上整齐地响起。神碑北侧，犹彦月也同时迈出了脚步，带着崔伍洲、刘如海和魏无极，走向那扇白色的门。
两拨人在神碑前的光柱边缘相遇。
任坚和犹彦月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两人都没有停步，但任坚在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侧过头，看了犹彦月一眼。
犹彦月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交。
任坚看见犹彦月眼中那种平静的笃定，那种从吞噬了无数执念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是深海底层一样的笃定。
犹彦月也看见了任坚眼中的东西——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更深的、像是看着一条已经选定了方向的河流一样的安静。
两人同时转过身，朝着那扇白色的门迈出了最后一步。
门中的白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神碑南侧的三人和北侧的三人紧跟着走了进去。白色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光柱的亮度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开始回落，从极亮逐渐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山九重站在神碑旁，看着那扇门在碑面上彻底消失。碑面上只剩下四道晶石凹槽的光芒和那些流动的古老刻痕。光柱重新变成了一道稳定的白色光柱，从碑顶刺入云霄，安静地矗立在大雪山主峰之上。
风从北面吹来，把神碑前的雪地上的脚印慢慢填平。
山九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身影在雪地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大雪山主峰的巨大轮廓完全吞没。神碑依然矗立在山顶，光柱依然刺入云霄，风依然在吹，雪依然在下。
大雪山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那扇门下一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