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和淡淡的机油味。
任坚的感知延伸开来,很快摸清了这栋楼的结构——一楼是接待室和两间办公室,二楼是档案室和会议室,三楼是几间单人办公室,四楼整层是一间开阔的办公区。
四楼有人。
任坚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很轻。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那些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部分,传出去的很有限。他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因为四楼那扇门后面,有一个气息正在等他。
那个气息很稳,很沉,像是深水底部不动的石头。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不年轻,但也不老,语调里带着一种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特有的松弛。
任坚推开那扇门。
四楼的办公区很开阔,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份文件、和一个陶瓷茶杯。
桌后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的面相和任坚记忆中那个在浮空要塞上见过的人有几分相似,但更成熟,更沉凝,眉眼间少了那种年轻时的锐利,多了一层经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沉淀。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但不明显。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垂在椅子扶手旁,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无意识地做着什么微小的动作。
并不是林有崖,却有几分神似林有崖。
任坚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一息。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早。”神似林有崖的男人说道,声音不急不缓,“我以为你会先去找张天森。”
他边说着话,边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原本的长相。果然是林有崖,只是戴了「变化」的面具。
任坚并不惊讶,他之前隐藏身份,也这么干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此人此时此刻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任坚没有冒味的提问。
只是就说林有崖的问话,说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任坚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不过我想,找你也是一样的。你们两个之中,说动任何一个,另一个就不用我开口了。”
林有崖没有否认。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说话之前先想清楚的人。
“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任坚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舒服,皮面的,靠背有腰托,是那种坐下去就不太想起来的椅子。
任坚坐定之后,目光越过林有崖的肩膀,看向那面落地窗外的景色。海州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能看到港口的吊机和停泊的货轮,再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海天交界处有一道模糊的白线。
“说吧。”林有崖点起一支烟。
任坚收回目光,看向他,“我来是想请你进神碑。”
“我知道。”林有崖说。
任坚微微顿了一下。
林有崖把左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任坚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海,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神碑的事,我一直在关注。”林有崖说道,“从你在大雪山杀了第一只终末吞噬者开始,我就知道了。犹彦月在灰烬岭杀第二只的时候,我也知道。你们各自杀了三只,最后平局,各自带三个人进入神碑。这些事我都清楚。”
“那你应该也知道犹彦月那边会带谁。”任坚说。
“崔伍洲肯定在。”林有崖说,“金有谦不一定,朱神照死了,朱神光叛了,他能带的人不多。可能会从暗月教派残部里挑两个,也可能是他的哥哥刘如海,也可能会从别的渠道找帮手。但无论他带谁,他那边进神碑的人选,实力都不会弱。”
任坚点了点头。
“你带季玉白,这个我猜到了。”林有崖继续说,“他隐身领域在神碑那种混沌空间里有奇效。但你还需要两个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看穿迷雾,一个能在正面扛住压力。有人向你推荐了我,还有张天森,我说的可对?”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任坚有点好奇。
林有崖沉默了一息,把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重新拿起那个陶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你说。”
“我父亲周正。”林有崖道,声音很平,“他死在犹彦月手里。我接管京字集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暗月教派的总部端了。但这不够。犹彦月还活着,他还在吞噬执念,还在扩张他的元始世界。如果有一天他走进神碑,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变得更强大,那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他了。”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进神碑,在里面找到能让我更进一步的东西。如果你能答应我,在神碑里遇到有用的东西时,让我优先选择,我就跟你去。”
“但是,我听人说,你的父亲周正,死在你的手上。”任坚直视林有崖的眼睛,希望从他面部微弱的表情上看出一丝蛛丝马迹。
但是很遗憾,林有崖的脸上不动声色。
“都是谣传。”林有崖并未承认,而且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任坚想了想,这本不该是他关心的内容,又继续道:“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如果你要选的东西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生死,我的决定权优先。”
林有崖盯着任坚看了两息,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成交。”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身影在阳光中显得很修长,灰色的衬衫被光透过,隐约能看见底下瘦削的肩胛轮廓。
“张天森那边,我来说。”林有崖,背对着任坚,“你不需要去见他。他对我父亲有成见,但对我本人没有。我打个电话,他会来。”
“你确定?”
“确定。”林有崖转过身,看着任坚,“张天森和我父亲不对付了一辈子,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欠我母亲一个人情,那个人情就转到了我身上。我开口,他会来。”
任坚站起来,伸出手。
林有崖看着他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太重也不太轻。
“五天之后,神碑之下。”任坚说。
他回渝州已有一日,到海州这是第二日。
“五天之后。”林有崖重复。
任坚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任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灰色小楼的底层。林有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张天森。”林有崖说,“五天之后,大雪山神碑,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你开口,我来。”
林有崖没有再说别的,挂了电话。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个陶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灰色的衬衫染成了浅金色。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沉闷,在海天之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