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坚看着张小仙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离开渝州的时候,张小仙还没有这么老。现在站在路灯下,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以前的样子——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里面有一种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的清明。
「先知」非凡的持有者。
任坚还记得第一次见张小仙的时候,虽然看似一个老妇人,但是实则是一位妙龄的女子。只是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为何变成如今这模样。
但是不管是何原因,任坚也没有细问,只是就现在的情形,轻声问了句:“张前辈,您的「先知」现在能看多远?”
“看不了多远。”张小仙淡淡的笑了笑,“意念不如从前了。现在只能看到的变化不远,再远就模糊了。倒是你——”
她眯起眼睛,在路灯下仔细打量了任坚一遍,那双半眯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正在读取任坚身上某种看不见的信息。
“你身上的东西,我看不透。”张小仙说,语气平淡,但任坚听出了其中那一丝极淡的凝重,“你身上那层光,我看到的所有可能性里都有它,但每一个可能性里的它都不一样。有的在流动,有的在燃烧,有的像树在生长,有的像水在退潮。我没法同时看清所有的分支,因为太多了。”
任坚没有隐瞒。“我证道了中央黄龙途径。”
张小仙沉默了一息。
徐乐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寒暄的温和变成了一种认真的专注。
“中央黄龙途径。”张小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对。”
张小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把目光从任坚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条江的方向。夜风吹过街道,把路边行道树上残留的几片叶子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水泥地上。
“那你要办的第二件事,跟我有关系?”张小仙问。
任坚笑了笑。“张前辈,您的「先知」,能不能在神碑里用?”
张小仙偏了下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神碑……你要进入神碑?”张小仙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我和犹彦月都拿到了进入的资格,各自可以带三个人。”任坚说,“我已经定了季玉白,还有两个名额。”
张小仙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去。
任坚和徐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在深夜的渝州老城区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三道人影并排移动,在每一盏灯下被拉长又缩短。
“你知道神碑里面是什么吗?”张小仙问。
“不知道。”任坚说,“山九重说,神碑连通的是界门。我们的非凡在那里还能不能用,身体还能不能存活,都是未知数。”
“我也只是知道一点……”张小仙说,“神碑连通的也许是这个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所有曾经存在过的残片。那些残片在无数年的运转中已经被搅成了混沌,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有真实世界的物质,有这个世界的碎片,有终末吞噬者的尸骸,有历代进入神碑的非凡者留下的意念残余。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没有人能完全理解的空间。你进去之后,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碰到的东西未必是稳定的,甚至你的非凡会不会被那个空间扭曲,都说不准。”
“那您的「先知」呢?”任坚问,“在那个空间里能用吗?”
张小仙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任坚,那双半眯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露出底下清澈得不像老人的瞳孔。
“能用。”他说,“但会变得极其耗费精力。在混沌空间中,「先知」看到的每一条可能性分支都会被那个空间本身的混乱干扰,我需要花十倍的力气才能看清。如果那个空间足够混乱,我可能什么都看不透。”
“还是有点概率,能够看清楚一些东西的。”任坚说。
张小仙笑了,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而是一种被真正逗乐之后的笑。
“你倒是不客气。”张小仙说,“你知道进神碑意味着什么?我可能死在里面。”
“您不会。”任坚说。
“你怎么知道?”
“您有「先知」啊,您无所不知。”任坚说想起初见她时,她便问自己是不是昊天,然后还触发了锚点。再后来,又带自己去了R区,得到娲皇留下了的秘密。
张小仙的笑声停了。
“你长大了。”她看着任坚,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是人都会长大的,张前辈。”任坚说,“只是有些人长得快,有些人长得慢。”
张小仙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任坚和徐乐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经过那些关了门的火锅店和小面馆,最后走到了江边。
江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张小仙站在江边的护栏旁,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江面。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见过山九重一次。那时候他还没有在大雪山落脚,还在四处游历,寻找激活神碑的方法。他路过渝州,在分局住了一晚,和我聊了很多。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任坚问。
“他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但假的东西也有它自己的规则。”张小仙说,“那些规则是这个世界的根基,谁也无法绕过。神碑也许是通往真实的门,但门本身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从门里走出去,带走的只能是这个世界允许你带走的东西。你在这个世界里修成的非凡,在这个世界里悟出的道理,在这个世界里积攒的力量,能带走多少,取决于你对这个世界本身的理解有多深。”
任坚站在他身旁,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所以我觉得,山九重一直是在等一个人。”张小仙说,“等一个不只是力量足够强,而且对这个世界的本质理解足够深的人,然后在里面发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然后带领这个世界的人,回到真实的世界去。”
她转头看着任坚。
“你走的是生发的路。你的昊天世界与众不同。这意味着你对这个世界本身的理解,比别人深了一层。你打通了非凡之间的隔阂,把他们融合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本身就在模仿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所以山九重选了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进入神碑之前,就已经在自己体内重演了这个世界形成过程的人。”
任坚没有回答,他对于昊天世界里的一切,都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张小仙却仿佛早已知道。
他站在江边,感受着夜风从江面吹来,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种沉稳的脉动。他的「土地」感知无意识地向外延伸,感受到了整座城市的地基,感受到了江底沉积的泥沙和卵石,感受到了对岸山体中那些古老的岩层。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这个城市是假的,这条江是假的,对岸那些山也是假的。但他此刻站在这里,感受到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缕风、每一滴水,都是真实的。
“张前辈。”任坚开口,“我想带你进去。”
张小仙看着他。
“您说的对,我对这个世界本身的理解,比很多人深一层。”任坚说,“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关键时候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的人。我不需要您替我战斗,我只需要您站在我身后,在那些我看不到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告诉我往哪里走。”
张小仙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晃动,光斑忽明忽暗。
“不,你需要的不是我。”赵小仙笑了笑。
“那应该是谁?”任坚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