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嘀咕了一句：“上头怎么跟乌云似的，也不像要下雨啊，咋回事？”
其实那是工厂排出来的废气，唐市遍地钢厂煤矿，大烟囱成天往外吐黑烟，日积月累地笼在这座城市的天上，罩得严严实实。
想要钱，还想要环境好，那基本不可能。
这灰扑扑的天，反倒像是这座城市富得流油的招牌。
老高丽下了火车，深深吸了口气——尽管这空气实在算不上好闻——心里头满是期待。
他寻思着自己终于要告别偷盗生涯了，往后就是正经买卖人，走在街上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哥几个连说带笑地往外走，穿过地下通道，走上出站口的台阶。
车站外面人来人往，接站的举着牌子，拉客的扯着嗓子喊，出租车司机堵在出口揽活，乱哄哄的热闹。
正对面走过来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身灰色西服，打着深蓝色的领带，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包看着就不便宜，皮革油光水滑的，包身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不少东西。
老高丽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鼓鼓囊囊的包给勾住了。
他脚步慢了半拍，眼睛直勾勾地跟着那包走了好几步，然后凑到聂磊跟前，压低声音说：“小……小磊，我这手有点痒。”
聂磊眉头一皱，扭头看他：“手痒什么？”
老高丽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头，眼睛却还黏在那个灰西服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嗨，我看那小子穿那么好，包又鼓鼓囊囊的，我要是……不伸一下手，心里难受。”
聂磊又好气又好笑，斜眼撇了老高丽一眼，带着几分揶揄的语气说：“高丽，你不是说不干了吗？不是要金盆洗手吗？”
老高丽被问得脸上一热，嘿嘿干笑了两声，搓着手的动作越发局促，嘴上却不服软，还在找补：“那……那不还没洗嘛，是不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回，最后一回，让我怀念一下从前，行不行？咱从唐市回去以后，我就金盆洗手。”
老高丽这就是职业病。
小偷这行当，手底下是有瘾的，看见谁穿得好、包鼓溜，那手指头就跟不受控制似的痒痒。
他这一路上心心念念要转型，可一看到值钱的猎物就在眼前晃悠，那股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冲动哪里按得住。
老高丽眼里放光，利索地从自己包里啪嚓一下把刀片掏了出来。
那刀片夹在他手指缝里，银光一闪，手法相当利落。
他回头冲聂磊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说：“小磊，我给你表演一下，让你知道什么叫当年能在贼王身边做事的神偷。”
说完，他把刀片往袖口里一藏，迈开步子，若无其事地朝小涛那边贴了过去。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出在最后一次。
老高丽偷了一辈子，在黄瘸子身边干过活，在青岛道上的扒手里头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从来没让警察抓过，没让人当场叫穿过，技术绝对是一流的。
然而人越是想潇洒收场，老天爷越是不让你痛快。
车站外面人来人往，老高丽混在人群里，一步步靠近小涛，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他瞅准时机，右手一翻，刀片从袖口滑出来，对准那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底部就割了下去。
谁知道他刀片刚划开那皮包，小涛竟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瞅了一眼。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好看见老高丽的手在他包上干活，那包底已经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小涛的反应很快，一把就把老高丽的手腕死死攥住了。
“哎！你干什么的？！”小涛瞪圆了眼睛，声音又尖又响，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老高丽被抓了个措手不及，手腕被攥得生疼，脸涨得通红，使劲往回拽胳膊：“撒开我！”
小涛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包上的大口子，嗓门又抬高了几分：“你划我包是吧？你是小偷吧？”
这一喊，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小涛有过被偷的经历，那种包上被割了口子的感觉他记忆犹新，所以老高丽的刀片刚一碰到包底，他立刻就觉出来了，当场把老高丽抓了个正着。
聂磊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绿了。
这不完了吗？这就是当年在黄瘸子身边做事的神偷？让人当场逮住了？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兄弟也都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精彩得很，想笑又不敢笑，想上前又不知道该不该动。
小偷一旦被抓住，最怕什么？最怕偷盗不成变抢劫，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偷一百块和抢一百块，在里头蹲的时间能一样吗？这事要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聂磊来不及多想，朝兄弟们一扬下巴，带人就围了上去。
老高丽被小涛攥着手腕，又急又臊，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眼巴巴地看着聂磊走过来。
聂磊拨开人群走到小涛跟前。
小涛死死拽着老高丽的手腕，一副说什么也不撒手的架势，嘴里还越说越来劲：“你割我包是吧？我这包里边钱丢了。”
这小涛脑子转得快，一看对方人多围上来了，不但没怵，反而想倒打一耙，趁这机会讹上一笔。
他低头在包里翻了翻，假装清点，然后抬起头，声色俱厉地喊道：“我包里有五万块钱，你赶紧给我拿出来！哎，我钱呢？我钱怎么没有了？”
老高丽一听这话，急得直跳脚，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是个小偷不假，但他这辈子没让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讹过，气得说话都磕巴了：“你别……别放屁！我没……没偷你钱！”
小涛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手攥着老高丽不放，一手指着包上那道大口子，冲围观的人群嚷嚷：“就是你偷的！你看我包底下这大口子，你什么时候偷的我都不知道。让我抓着了吧？”
他越说越来劲，底气十足，嗓门一声比一声高：“你不把五万块钱给我拿回来，谁也别想走。现在偷盗判得可厉害了，偷我五万块钱，在里边蹲多长时间，你自己知道。赶紧还给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