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咬着烟，牙关咬得死死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隔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大龙，你别管了。他硬，我更硬。谢谢你能提醒我，拿我当哥们，你这朋友我交了。情分我记下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天王老子来了，我刘超也不躲。”
“行吧。”大龙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电话我打了，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合计。就这样。”
电话撂了。
刘超把手机放在西瓜摊的破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嘴上硬，当着兄弟们的面一句软话都不能说。可心里头，多少有些没底了。
“青岛聂磊”这四个字，在齐鲁大地已经响透了。人的名，树的影，传了这么多年，能没点真东西吗？
刘丰玉一个跟班，出门都是三台奥迪、十几个兄弟，那聂磊本人呢？
他表情渐渐沉下来，叼在嘴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也没发觉。
旁边一个小兄弟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这兄弟跟了刘超两年多，刘超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平时嘻嘻哈哈，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一旦安静下来，那就是心里有事了。
“超哥，怎么了？”小兄弟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出啥事了？”
刘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兄弟。
西瓜摊边上还热闹着呢，有人在掰手腕，有人在吹刚才打架的战绩，还有人在地上画圈赌钱。这些人都跟着他吃饭，今天在这儿吃西瓜，明天就可能跟着他去拼命。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我说点事。”
小兄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抄起桌上的对讲机。
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整条街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都到西瓜摊这边来，超哥有话讲！都过来，别磨蹭！”
对讲机里陆陆续续传来回应：“收到。”
“来了。”
“马上。”
四面八方的巷子里、胡同口、店铺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七八十号人。
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黑背心，身上纹龙画凤，脑袋剃得锃亮。
有岁数大的，看着得有三四十了，脸上全是风霜；也有刚出头的，十七八岁，嘴上刚长绒毛，眼神里还带着一股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愣劲儿。
他们从各个角落汇聚到西瓜摊前面，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七嘴八舌地喊：“超哥，超哥，什么事？”“怎么了超哥？”
刘超站在西瓜摊前头，扫了一圈。这些人，有些跟了他五六年，有些才来两三个月。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说：“兄弟们，跟我三年以上的，有多少？站左边我看看。”
一阵骚动。接着，呼啦一下，三四十号人从人群里迈了出来，齐刷刷站到了左边。队伍里有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着疑问。
“不少。”刘超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跟我一年以下的，右边。”
又一阵骚动。另一拨人犹犹豫豫地迈了出去，差不多占了一半。
“这样。”刘超把烟叼在嘴里，抄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手上的西瓜汁，毛巾随手往桌上一扔。
“跟我一年以下的新兄弟——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话音一落，西瓜摊前面静了一瞬。接着，乱哄哄的声音响起来了。
“超哥，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嘛，发生啥事了？”
“你不要咱这帮兄弟了？”
“我们也没做错啥啊，都听你话，也不惹事，干嘛让我们走？”
“我不回！”
“我也不回！”
“那我更不能走了，要走一块儿走！”
刘超看着这帮兄弟，看着他们一张张涨红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可他知道，这件事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打架斗殴，顶多是个皮外伤，今天不一样。
聂磊要是真拉了百八十号人来，枪子儿可不长眼。跟他一年不到的兄弟，还没享过几天福，就这么把命搭上，不值当的。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口：“兄弟们，你们不懂。回去，都回去。不是赶你们走，是担心你们。”
可没人动。
一个跟了他才几个月的小兄弟从人群里挤出来：“超哥，你让我们回去干吗？你倒是说清楚啊！”
刘超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些兄弟，一个一个地看过。
“聂磊要过来打我了。”他说。
全场安静了。
“青岛聂磊，带百八十号人。于飞跟他一块儿来。你们知道他们有多少枪吗？十一连子加起来四五十把。咱手里这些破土枪，打两下就没子弹的玩意儿，怎么跟人家干？”
没有人说话。
“跟我时间长的，三年五年的，跟着我也享过福了，吃过肉，喝过酒，也分过钱。今天留在这儿，咱们一起扛，是死是活我刘超陪着。”
“可你们——”
他看向右边那一拨新兄弟，“跟我还没满一年的，才来一两个月的，刚跟着我吃了几天饭，连钱都没分过几回。聂磊来了，给你一枪，你觉得值吗？”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踩灭了：“犯不上。走吧。都走吧。”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超哥，你要这么说，兄弟们可不认了。”
说话的是个跟了刘超才三个月的小兄弟，个头不高，但肩膀挺宽，站在那里像一截打不弯的铁柱子。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干净的倔强。
他看着刘超说：“当初跟你的时候，咱吃好的喝好的，你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咱都记着呢。不能说来了个硬茬子，咱就跑——那是人干的事吗？”
“超哥，我就觉得，你这人讲究，仗义。这三个月虽说没挣着啥钱，可跟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我开心。我离不开这帮兄弟。咱们拧成一股绳，聂磊要是来了敢装逼，咱就干他！大不了挨一顿揍，怕什么？”
话音落地，旁边几个兄弟跟着喊了起来：“对，干他！”
“谁跑谁是孙子！”
“超哥，你别赶我们，我们自己选的，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