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击着巨大的宝船龙骨,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撞击声。
燕王朱棣统领的这支庞大舰队,已经在茫茫无际的大洋上整整航行了两个月。
刚出海的头半个月,船队上的气氛还算欢快悠闲。
水师将士们看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吹着海风,吃着船舱里储备的咸肉与干菜,时而还能钓起几条从未见过的古怪大鱼,引得阵阵欢呼。
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甚至还在甲板上摆开桌案,对弈喝酒,好不惬意。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四周的景色永远是那一成不变的蔚蓝与枯燥,无边无际的死寂开始像大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习惯了北方干燥陆地的汉子们,在接连不断的颠簸中,不少人开始狂吐不止,患上了严重的晕船之症。
更可怕的是那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在这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中,人类引以为傲的庞大宝船,渺小得就像是一片落叶。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甲板上陡然炸开。
“没用的废物!连个缆绳都系不紧,留着你有什么用?”朱高煦满脸横肉拧在一起,眼中布满血丝,正疯狂地踹着一名正跪在地上干呕的水兵。
这些日子里,朱高煦的心情暴躁到了极点。
这无休止的航行快把他逼疯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要逮到一丁点由头,他就会对麾下的亲兵和水手大发雷霆,动辄鞭笞。
“老二!你给本王住手!”
不远处,朱棣面色铁青地大步走来,厉声喝止。
朱高煦恨恨地扔掉皮鞭,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行礼:“父王!”
“本王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治军当恩威并施!如今身处大洋,军心本就不稳,你还如此暴虐,是想逼得将士们哗变吗?”
朱棣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儿臣知错。”
朱高煦低下了头,但那语气里敷衍的态度谁都能听出来。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四次被朱棣训斥了,可他答应得痛快,一扭头,暴躁的脾气上来该怎么打骂还是怎么打骂,根本改不过来。
其实,不仅是朱高煦,连平日里沉稳老练的朱棣,内心的焦虑也已经积蓄到了顶点。
回到主帅船舱的朱棣,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幅朱雄英亲手绘制的航海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
朱棣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狐疑与一瞬间的杀意,“陛下,你难不成真的在骗本王?你把本王调离大明,就是为了让本王和这几万精锐大军,彻底葬身在这毫无生机的大海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般疯狂蔓延。
如果这一切都是朱雄英的阴谋,那他朱棣就成了大明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来人!把负责观测星象和测绘路线的阴阳官给本王提过来!”朱棣怒喝道。
片刻后,几名浑身战栗的官员被带进了船舱。
“本王再问你们最后一次!”朱棣的大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陛下给的这幅航海图,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领头的阴阳官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拼命磕头,一边颤声道:“王爷明鉴!王爷明鉴啊!卑职等每日六次测算牵星术,核对日晷与指南针,足足比对了上百次!陛下所赐的航海图……真乃神物啊!海流的方向、暗礁的位置、甚至是风向的转变,皆与图上记载分毫不差!我等绝没有走错,只要继续往南,定能找到新大陆!”
听到官员言之凿凿的保证,朱棣眼中的戾气才渐渐消散,长吐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心中忍不住震撼:陛下真的没有骗我。
正当朱棣心神不宁之时,大海上真正的恐怖降临了。
到了第二个月的月中,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庞大的黑云吞噬。
狂风怒号,掀起了数丈高的惊天巨浪,如同一只只遮天蔽日的深海巨兽,疯狂地拍击着大明的舰队。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自然伟力。
北方的汉子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在狂暴的暴风雨中,战船剧烈地颠簸倾斜,甲板上的物品被瞬间卷空。
“抓紧缆绳!抓紧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几名正在调整船帆的士兵,由于脚下打滑,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巨浪从甲板上卷了出去,直接跌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怒海之中。
“救命……救……”
他们的呼喊声瞬间被海浪吞噬,哪怕是强如朱棣,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被大海吞没。
幸亏朱雄英当初督造这些宝船和主力舰队时,虽然留了一手(没有给朱棣配置最先进的蒸汽机,依然使用的是传统的风帆风力),但这些宝船的木料、水密隔舱设计、以及龙骨的加固工艺,全都是经过工部最顶尖的技术验证的。
若是换了前朝的普通战船,在这场灭顶之灾般的暴风雨中,早就被拍成了碎片。但大明舰队凭借着过硬的船体质量,硬生生在大海的咆哮中挺了过来。
暴风雨过去后,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显得格外的宁静与祥和,仿佛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主帅内舱里,朱棣正略显疲惫地坐着。
王妃徐妙云正温柔地端来一碗热粥,轻声劝慰道:“王爷,喝口热粥吧。将士们已经安顿好了,这场大风浪虽然折损了些人手,但主力尚在,莫要太忧心了。”
朱棣接过粥碗,苦笑了一声,拉过徐妙云的手,叹息道:“妙云,本王纵横沙场大半辈子,哪怕被北元十万铁骑围困,本王也从没怕过。可这大洋……真乃吞天噬地的恐怖之地。若非陛下留下的这些宝船足够坚固,本王这次真的要带着全家老小葬入鱼腹了。”
徐妙云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陛下自幼有智慧,他既然指明了这条路,便绝不会让王爷白白送死。妾身信陛下,也信王爷。”
朱棣点了点头,刚想端起碗喝粥,突然之间,一阵急促而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疯狂传过来。
“砰!”
船舱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只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朱高煦,此时连头盔都歪在一边,靴子上全是水渍,但他那张因多日焦虑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极度亢奋的潮红!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柄精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由于极度兴奋,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一进屋,朱高煦便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狂喊道:
“父王!!母后!!”
“看见了!我们看见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连绵的山峦和海岸线!!”
“陛下没有骗我们!南方大陆(澳大利亚)……到了!!”
朱棣手一抖,那碗热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整个人霍然起身,一双虎目之中,爆发出两道骇人至极的精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