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又忙碌了一个时辰。
他揉了揉眉心，提笔在一份奏疏上写下批复，忽然听到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还带着细微的笑声。
朱雄英笔尖一顿，目光微微一抬。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圆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是快满三岁的朱文堃。
小家伙显然是偷偷溜过来的，一进门便发现了父皇坐在书案后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朱雄英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两只小手扒着嘴巴，吐出舌头，眼睛挤成了月牙。
朱雄英嘴角微扬，险些笑出声来，但他硬是忍住了，故作不察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疏，还故意装出眉头微皱的样子，仿佛全神贯注于政务。
朱文堃见父皇没有反应，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便踮起脚尖，嗒嗒嗒地跑到御书房东侧的那架紫檀大屏风后面，把自己整个儿藏了起来。
两条小短腿在屏风下方的空隙里露在外面，他却浑然不觉，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朱雄英瞟了一眼那双露出屏风外的小鞋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又压了下去，继续低头批阅。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们压低了的交谈声。
皇后娘娘，慢些走。
朱雄英抬起头，只见徐妙锦款步走入御书房，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中各托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食盒一打开，便飘出一阵甜香——桂花糕、绿豆酥、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都是朱雄英平日爱吃的。
她进殿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御书房内扫过，似在寻找什么，却没有找到。
她微微蹙眉，随即对着朱雄英福了一福，柔声道：陛下，臣妾让御膳房做了几样小食，送来给陛下尝尝。批了半日折子，也该歇一歇了。
朱雄英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笑道：妙锦有心了。
徐妙锦走到书案旁，亲手将食盒中的点心一样样取出来摆好，动作轻柔而利落。摆完后，她似是不经意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故作纳闷地问道：
陛下，臣妾来的路上，文堃那孩子非要拉着臣妾玩捉迷藏。臣妾一没留神，他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陛下可曾看到他？
朱雄英目光微微向东侧那架屏风瞟了一眼，显然小家伙正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偷听。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扬，却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一脸坦然：没看到。朕一直在批折子，没留意外面。
徐妙锦掩嘴轻笑，目光也不着痕迹地扫过屏风下方，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装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叹道：
哎呀，那这孩子可没有口福了。臣妾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和绿豆酥，既然找不着他，那这些点心就只有陛下和臣妾享用了。
说着，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小口，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嗯——今日御膳房的手艺不错，这桂花糕做得很香。
朱雄英配合地拿起一块绿豆酥，也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屏风后面，朱文堃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到了那盘金灿灿的桂花糕，也看到了油润润的绿豆酥，还闻到了那股钻进鼻子里的甜香，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他那身崭新的小蟒袍上。
捉迷藏？
捉迷藏能吃吗？
能当绿豆酥吃吗？
能当桂花糕吃吗？
不能！
朱文堃再也忍不住了。
啊——！
一声奶声奶气的大叫，小家伙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嗒嗒嗒地直奔书案而来。
他跑到食盒前，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嘴角全是碎屑，文堃要吃！
徐妙锦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文堃你在这里呀？娘亲找你找了好半天呢！
朱文堃才不管什么捉迷藏不捉迷藏的，他只管埋头猛吃，两只小手一手一块糕点，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脸满嘴都是。
朱雄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一把将朱文堃捞了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
你这小子，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鼻子，藏了半天，一块点心就给收买了？
朱文堃嘴里塞得满满的，仰着小脑袋看朱雄英，含糊道：父皇……好吃……给文堃吃……
朱雄英哈哈大笑，又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他手里，转头对徐妙锦道：来，你也吃。
说着，他亲自拿起一块绿豆酥递给徐妙锦。
徐妙锦接过，莞尔一笑，三人在御书房中便这般吃了起来，气氛温馨而闲适。
朱雄英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闲聊道：文堃这几日又闹了不少笑话吧？朕忙着批折子，倒是少有时间去坤宁宫看他。
徐妙锦掩嘴轻笑，道：可不是嘛。前日他在坤宁宫院子里玩耍，瞧见一只蛤蟆，非要追着它跑。结果蛤蟆跳进了水池里，他竟趴在池边喊——出来！本太子命令你出来！把一院子宫人笑得前仰后合。
朱雄英闻言，忍不住朗声大笑：好家伙，才三岁便知道下令了？这脾气，倒有几分朕当年的影子。
徐妙锦白了他一眼：陛下还夸呢，当日衣裳全湿了，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换了好几身。还有昨日，他偷偷跑到御花园里，非要爬那棵桃树去摘花，结果摔了一屁股泥，回来还理直气壮地说是树先撞文堃的。
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怀中的朱文堃浑然不觉父母在说他，专心致志地啃着手中的枣泥糕，嘴巴周围已经糊了一圈枣泥，活像长了圈黑胡子。
朱雄英低头看着儿子，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
这孩子……聪明、活泼、有主见。
他快三岁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徐妙锦，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妙锦。
徐妙锦见他神色一变，便知他有正事要说，放下手中糕点，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轻声道：陛下请说。
朱雄英低头看了眼还在一心吃美食的文堃，伸出大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枣泥，然后抬头对徐妙锦说道：
文堃快三岁了，可以给他找些老师了。
徐妙锦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按皇家规矩，皇子三岁开蒙，确实该早做打算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陛下可有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