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木门在不远处缓缓合拢。
徐妙锦送走了朱雄英,心里沉甸甸的。她转过身,看着虚弱的皇爷爷,嘴唇微颤,终究忍不住开了口。
“皇爷爷,陛下那边被圈禁着,若是传了出去……大明社稷恐有波折啊。”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与焦灼。圈禁天子不是小事,若是爷孙俩真生了嫌隙,或者朝堂风言风语,后果谁也担不起。
然而,朱元璋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孙媳妇的话。可对上孙媳妇那张担忧的小脸时,他的眼睛里,却多了一抹温情。
“傻丫头。”
朱元璋声音有些沙哑,但极其笃定:“放心吧,咱是他的亲爷爷,那是咱的亲大孙。只要咱还没死,这天就塌不下来。去,把外头那帮跪着的老狐狸,还有孙石那厮,都给咱叫进来。”
徐妙锦悬着的一颗心,在这一瞬间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深深地一福,抹了抹眼角,快步走出殿外。
不消片刻,原本跪在外面的六部尚书、六科给事中,以及孙石,在徐妙锦的带领下,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太上皇!叩见皇后娘娘!”
一众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上,个个额头贴地,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只余下朱元璋的喘息声,压得这群官员直冒冷汗。
“行了,都别给咱在这装模作样地抹眼泪。你们在外面跪得膝盖生疼,不就是为了那道要建茅坑、作践东瀛君主的圣旨吗?”
朱元璋的声音虽显虚弱,却带着威严。
百官噤若寒蝉。
“雄英这孩子,打小跟在咱身边长大,脾气最像咱。但这圣旨上的事……其实是咱的意思!”
此话一出,徐妙锦娇躯猛地一震。
底下的六部尚书和给事中们更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朱元璋。
“咱这辈子杀人如麻,最看不惯的就是东瀛那帮畏威而不怀德的矮子。既然雄英把那东瀛罪君活捉了,咱能轻饶了他?”
朱元璋右手重重一拍扶手,声如闷雷,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那公厕,必须建!那东瀛天皇的骨头,也必须埋在粪坑底下,让我华夏百姓万世践踏!”
“不过,雄英这孩子孝顺,太顾及咱的体面,甚至把这道旨意抢着一并揽了。但既然你们这帮尚书和给事中不答应,觉得这会毁了圣君的名望……行啊!那这圣旨上的名头,给咱改了!”
朱元璋死死盯着底下众人,极其霸道地吐出了让全场窒息的话:
“这圣旨,不用当今皇帝的名义发。就用咱,用太上皇的印信,明发全国!”
“咱这辈子在史书上的名声早就黑透了。杀官剥皮、株连九族,那些御史笔下的暴虐、粗鄙,咱当了一辈子,还差这一桩?”
听到这里,一旁的徐妙锦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想过皇爷爷疼爱陛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皇爷爷竟然能护短到这种不讲道理、甚至不惜自毁万代名声的地步!
为了保全陛下的“身后名”与“圣君体面”,他一个已经退位的老人,竟然要用自己的名声,替陛下扛下这千秋骂名!
徐妙锦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来。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拼命维持着皇后的尊严,可那单薄的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大殿内,死寂过后。
“臣孙石,谨遵太上皇法旨!臣叩谢太上皇天恩!”
孙石脑子最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跪倒在地上。
跪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以及六科给事中们,谁也不是傻子,恍惚之间,便彻底明白了太上皇的良苦用心。
但礼部尚书觉得太过骇人,还是忍不住再次出列:
太上皇恩重,臣等万死!可……可那源明松死有余辜,纵然千刀万剐、明正典刑,亦可显我大明国威。这建秽溺之所一事,是否……是否可以略作删改?若真以太上皇名义说明发公厕,臣等怕有损我大明礼制尊严……”
“有损大明的礼制尊严?”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礼部尚书的话:
“咱的名声和大明的江山,还用得着你们这帮人来操心?咱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少跟咱扯这些没用的话!咱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谁要是敢在这圣旨上给咱偷工减料,咱现在就砍了他!”
“孙石!”
“臣在!”孙石赶忙说道。
“去,把笔墨、印信,都给咱搬到这仁寿宫的大殿里来!”
朱元璋靠在软榻上,虚弱说道:
“六科给事中,还有你们这几个尚书,今天就在这大殿里,当着咱的面,给咱审核、签押、用印!”
“谁签完了,谁才能给咱滚出去。孙石,签押用印一好,你立刻派出最快的锦衣卫驿马,把这圣旨给咱明发全国,一天也耽搁不得!”
“臣,遵旨!”孙石咬着牙,满头大汗地应诺。
几个给事中和六部尚书对视了一眼,看着完全不讲道理的洪武大帝,知道谁敢再劝就是九族消灭的下场。
“臣等……谨遵太上皇法旨!”
尚书和给事中们顺从地跪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