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保我华夏千秋万代再无东邻海岛之患,纵使由朕一人去背这千秋骂名,去做那万世暴君,又有何妨?!”
朱雄英的话,在仁寿宫的大殿内嗡嗡作响。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霸道的孙儿,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想要骂大孙子糊涂,骂他作贱自己。
可那喉咙里就像是塞了铅块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气!
是真气!
但气过之后,却是一种焦灼与痛心。
朱元璋这辈子杀人如麻,他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他朱元璋,但他决不能容忍自己最疼爱、寄托了整个大明江山未来的大孙子,在史书上留下一星半点下作、暴虐的污点!
“你……你这混账……”
朱元璋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朱雄英,原本因为愤怒而通红的脸色,在极度的急火攻心之下,骤然变得铁青。
“咳!咳咳咳——!”
突然,一阵极其剧烈的咳嗽声,在大殿内撕裂开来。
朱元璋重重地跌坐回藤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剧烈地战栗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漏气声,老脸由青转白,甚至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皇爷爷!”
瞧见这一幕,刚刚还满脸孤绝的朱雄英,脸色骤然大变。
他快步上前,半跪在朱元璋的身边,伸出双手,慌乱地替皇爷爷拍着后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颤:
“孙儿在!孙儿在!皇爷爷,您慢着点,别跟孙儿置气,孙儿不说了,不说了!”
“来人!传太医!陈芜,把太医院的院判给朕薅过来!快去!”
徐妙锦的脸色也是煞白一片,她一边吩咐女官,一边快步上前,捏着帕子替朱元璋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急声道:
“皇爷爷息怒,陛下是一时糊涂,您可千万要顾念着龙体啊!”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院判连同三位当值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别废话!赶紧给皇爷爷号脉!”
朱雄英红着眼睛低吼道。
那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手心里的冷汗都来不及擦,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指,搭在了朱元璋的手腕上。
一时间,仁寿宫内只剩下朱元璋的喘息声。
许久,老太医收回手,脸色非常难看,噗通一声冲着朱雄英和徐妙锦连连叩头,颤声道:
“陛下……皇后娘娘,太上皇这是……这是怒极攻心,气血逆乱啊!太上皇年事已高,早年行军打仗身上留下的暗伤本就多,如今心脉早已亏损,万万……万万不能再受大刺激了啊!”
“朕不要听这些废话!”
朱雄英一把贴着衣领将老太医提了起来,死死盯着他,寒声道:
“朕问你,可有根治调理之法?若调理不好,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老太医吓得浑身哆嗦,哭丧着脸道:
“陛下,生老病死乃是天理。太上皇如今的身骨,已是虚不受补,那些大额进补的药,此时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药。唯有……唯有慢慢温养,顺着气。更最要紧的是,万万不可再惹太上皇动怒,要顺着太上皇的心意,万事宽心啊!”
“滚……都给咱滚出去!”
就在这时,朱元璋勉强睁开双眼,一挥大袖,粗暴地打断了太医的话。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太医的衣领,摆了摆手。
陈芜赶忙带着一众太医和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顺带着将殿门死死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虚弱地靠在软榻上,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孙子。
他伸出右手,死死攥住了朱雄英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声音,沙哑地问道:
“大孙……咱就问你最后一句。这道建茅坑、作践东瀛君主的圣旨……你,非发不可吗?”
感受着皇爷爷掌心里传来的力道,朱雄英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两世为人,天不怕地不怕,对文官冷酷,对藩属残暴,可唯独对皇爷爷,他无法做到冷血。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点头,皇爷爷的这口郁气立刻就能顺下去,身体也能安稳无忧。
可是……江东门下的三十万华夏英魂……
如果这一世他不把东瀛的劣根性彻底砸碎,百年之后,一旦大明国力衰微,这海岛上的野兽,必将重新亮起獠牙!
大明的金融要改,大明的海权要夺,东瀛的骨头……更必须彻底打烂!
“皇爷爷……”
朱雄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语气变的无比坚定:
“要时其他的事情,孙儿万死也听您的。但唯独这桩……没得商量。就算外头那帮尚书把头磕碎在殿前,就算给事中不签字、朝廷不用印,孙儿用潜龙卫,也定要把这道圣旨明发天下!”
“你……你……”
朱元璋看着大孙子那坚毅到近乎偏执的脸庞,气得胸口再次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你这脾气,比咱当年还要横,还要独!”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子,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却重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来人!”朱元璋蓦地大喝一声,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砰!
殿门瞬间被推开,几名身披重甲、手执金瓜的大汉将军面色紧绷,大步跨入门内。
“皇爷爷!”一旁的徐妙锦见状,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妙,赶忙上前想要阻拦。
然而,朱元璋一抬手,粗暴地制止了孙媳妇。
朱元璋伸手指着半跪在面前的朱雄英,面色铁青,声如寒铁:
“把这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给咱带下去!关进偏殿!”
“没咱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轰!
几名大汉将军如遭惊雷,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圈禁?
太上皇要下旨……圈禁当今的大明皇帝陛下?!
一个是开创大明的太上皇,一个是如今威重天下、杀伐果断的现任帝王。这两尊神仙打架,他们这帮办差的当兵的,上去不是找死吗?
“皇爷爷,万万使使不得啊!”
徐妙锦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的软榻前,凄声劝阻: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万民的主宰,大明万世的体面啊!您若是在仁寿宫圈禁了陛下,这消息一旦传出,朝堂必将大乱,大明的江山社稷都要不稳啊!求皇爷爷收回成命!”
朱元璋须发皆张,红着眼睛咆哮:
“咱是太上皇!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只要咱还没死,只要咱还剩一口气,咱就管得住他!”
“咱今天倒要看看,大明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还是咱这个当爷爷的、当太上皇的说了算!”
朱元璋瞪着眼珠子,指着那几个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的侍卫,怒吼道:
“你们也想抗旨不成?!给咱把他带下去!出了天塌的大事,咱自己顶着!”
面对太上皇那不讲道理的霸道威压,几个侍卫汗流浃背,只能硬着头皮,将惊恐的目光看向了朱雄英。
朱雄英静静地跪在原地。
他心里清楚。
此时如果他一拂龙袖,强行调动身后的潜龙卫,在这仁寿宫里跟皇爷爷顶牛。
皇爷爷绝对撑不过今天。
但他是皇帝,更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大孙子。
“罢了。”
朱雄英缓缓闭上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上的泥水,没有看旁边的侍卫,只是躬身,规规矩矩地朝着皇爷爷一揖到底:
“孙儿在偏殿,给皇爷爷祈福。皇爷爷……好生调理身子,别跟孙儿置气了。”
说罢,朱雄英转过身,大步跨出了大殿,在几名侍卫惊恐的跟随下,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陛下……”徐妙锦看着朱雄英的背影,凤眸微红。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儿极其顺从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滑落了下来。
“这冤孽啊……”
皇爷爷抹了一把泪水,狠狠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股威严与冷酷,再次降临。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徐妙锦,有些虚弱地吩咐道:
“妙锦,去。”
“把仁寿宫门外跪着的那帮尚书、给事中,连同那个办差的孙石……全给咱带进殿来!”
“咱有话……要亲自交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