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的据点,就设在了一座废弃的药材仓里头。
墙角还堆着没有运走的盐泽青苔。
枯荣在门口布下三重示警针,李清雪则坐在窗边,隔着一层破布观察远处的风向。
林天把那块界髓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那上面的丹文比头发丝还要细,白光一明一暗的闪烁着。
而且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间都会跟着轻轻的凹陷下去,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儿试探着这块晶体一样。
“别直接以神识碰它。”
枯荣提醒,“里面有引魂性质。”
“我知道。”
林天取出一缕鸿蒙道火。
火焰没有温度,只把丹文的轮廓映在半空。
白色线条被放大,先是一个断掉的环,随后又接上一笔,形成三道互相嵌套的残纹。
他的识海深处,沉寂了一路的声音终于响起。
“停。”
葬天帝君的语气少有地严肃。
林天立即收火。
“你认得?”
“认得一部分。”
葬天帝君道,“这是上界旧丹道的文字。”
李清雪侧过头。
枯荣也看了过来。
葬天帝君没有理会他们,只继续说道:“别把上界两个字理解成你已经去过的地方。”
林天沉默。
“前世的你,确实站到了尊级。”
“可尊级只是下界修士能走到的极高处,并不代表你踏过通天路。”
葬天帝君道,“若是我猜的不错,你前世逆天改命丹出炉前,丹劫之外出现过一次规则震动。”
“我只来得及看见类似的纹路。”
记忆在林天脑海中掠过。
紫黑色的丹雷。
炸裂的炉壁。
背后刺来的短刃。
还有一条被强行掐断的光路。
“确是如此。”
那时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丹劫的一部分,直到今天,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下界丹雷的纹路。
“如果当年没有那一刀?”
“也未必能上去。”
林天睁开眼。
“这枚丹文,只说明有人从上界借过规则,不说明那条路还在。”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平静下面好像压着一段没有说完的旧事。
万药古城。
另一头,云裳收到了丹文的拓影之后,接连换了三种药火,这才勉强把那个影像给稳住了。
她的手指顺着那些残缺的纹路移动,眉头是越皱越深。
“承载。”
她先是读出了一个意思。
“接引。”
接着,第二道残纹也被药火照亮了。
可第三道纹路只剩下半笔,不管她怎么试都没办法补全。
“丹胎。”
云裳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但是我不太确定。”
小雨问道:“丹胎是什么东西啊?”
“这玩意儿,有可能是一枚丹药的核心,也可能是炼丹时候用的某种载体吧。”
云裳收起了药火,“光靠这三道残缺的纹路,还不能就说它是一扇门。”
韩立问:“药不求在炼门?”
“他搞不好是想把那条通道,当成丹药来炼。”
云裳看着那份拓影,“要是真这样的话,那六座药庄供应的就不是一枚丹药了,而是一种能扛得住通道规则的东西。”
朱有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听着,是越来越不像我们能掺和的生意了。”
“所以才要先把账给算清楚嘛。”
云裳说,“炼丹这行当,最怕的就是把话说满了。材料、火候、药理,随便缺了哪一样,最后炼出来的东西都可能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天都南部,林天把丹文重新封进了玉盒里。
他这边刚准备起身,那块晶片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一条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从盒子里面射了出来,越过了窗户的缝隙,笔直的指向了盐泽的深处。
也就在这个时候,几百里外的一间闭关石室里头,药不求面前的那盏魂灯,竟然无火自明。
灯芯的正中间,睁开了一点漆黑的光。
药不求抬起了眼,看向那道光。
“有人碰过界髓。”
他没问是谁,而是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埋着武无敌留下来的一道生死魂印。
紧接着,魂印深处传来了一声特别轻的震动。
就好像某个闭着眼睛的人,在黑暗里头不舒服的翻了个身。
林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掌已经下意识的压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魂印的震动就持续了那么一下下,然后就又重新沉进了血肉深处。
但是就这么一下,已经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了,那就是药不求压根没把界髓当成普通的失窃药材来处理。
他这是在等。
等拿了东西的人把丹文点亮,等丹文和某种气息接上头,然后再顺着这条线索找回来。
枯荣收回了一根示警针。
“你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们替他把界髓的用法确认了。”
李清雪皱起了眉头:“那我们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要看。”
林天把那个玉盒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但是,不能让他看见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就拿出了两块很普通的药石。
一块上面刻了清魂散的药性,另一块刻了续脉草的药性。
两道药印都不算完整,但是已经足够用来模拟刚才试药的痕迹了。
枯荣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把假的药理留在那个拓影里头?”
“让他以为我们只看出来了承载和接引。”
“那丹胎呢?”
李清雪问。
“丹胎这个,可以留给他自个儿去猜。”
林天把那块真正的晶片放进了黑匣子里,然后又用鸿蒙道火在匣子里面绕了一圈。
火焰并没有碰到界髓,只是把他们三个人的神魂气息,从最外层给剥离开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的额角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李清雪伸手扶住了桌子边:“你要是再敢动火,我就把这匣子交给枯荣。”
“交给他也行。”
“你答应的这么快?”
“因为他不会拿着界髓去赌。”
枯荣把那个黑匣子收进了自己的药囊里,还拍了拍囊口。
“先回古城。要是云裳判断这真的是上界丹文,你回去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研究它,而是把你那点好奇心给我老老实实的关起来。”
林天看着窗外的盐泽。
想当初,他死在武无敌的那一刀下,临死前就看见一条被掐断的光路。
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差的是修为,可后来才明白,自己压根就没看懂那条光路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现在,差不多的纹路又出现了,可他还是没资格把这当成是自己的答案。
“回去之后,第一炉只做识别。”
林天说,“不炼,不接引,也不试着去打开任何东西。”
李清雪点了点头:“你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远处,药不求的那盏魂灯又暗了一下。
但是那一点黑光却没有熄灭,反倒是在灯芯的最深处,留下了一条特别细的白线,就像有人隔了很远,在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笔。
林天把那道白线记在了拓影的旁边,没有把它当成是召唤,也没有当成是威胁。
“明天一早就回古城。”
他说。
李清雪收起了剑符:“今天晚上不试了?”
“不试了。”
枯荣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最好能坚持到天亮。”
林天把黑匣子交给了他保管,又把那两块伪造的药石,分别放进了不同的封存口袋里。
“要是药不求那家伙追过来,就先把假的给毁了。”
“那真的呢?”
“真的就交给云裳。”
三个人各自收好了自己的东西,一时间,这个临时的据点里就只剩下药灯燃烧的哔剥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