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手先扣住戒指。
指腹压在戒面上，没摘。
她没看顾为民，先问舱里的人：“你从哪儿查到的？”
女人撑着舱沿，身上的营养液还在往下滴。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呼吸乱了一拍。
“b-7的旧档案。”
“你妈进过这里三次。最后一次出来，左手少了枚戒指，右手多了一道植入针孔。”
顾为民往前挪了半步。
姜晚抬起金属片，对准他。
“站那儿。再动，我给你另一只手也做个减法。”
顾为民没停。
刘小北从地上捡起半截断线，绕到他背后，手都在抖，嘴上没闲着。
“顾教授，配合点。您现在这身板，跑两步都得申请售后。”
顾为民盯着戒指，喉结滚了滚。
“姜晚，把它给我。”
“你先说清楚，挖我妈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你母亲。”
“哦。”姜晚点头，“那你挖个屁。”
顾为民被噎住，胸口那条黑线还在往外渗血。他看向培养舱里的女人，语气压低。
“零号，你告诉她。那枚戒指里存的是什么。”
女人没马上开口。
她刚醒，记忆断得厉害。顾为民的实验记录、b-7的权限页面、那些不属于她的画面，混在脑子里，碰一下就疼。
可她很清楚一件事。
戒指不能落到顾为民手里。
“里面存着一段人格备份。”她说，“来源是你母亲。”
刘小北手里的断线掉了。
“人还能塞戒指里？”
“不是整个人。”女人看他一眼，“别把你那点理解力塞进去。”
刘小北闭上嘴。
姜晚没松手。
她想起母亲失踪前，把戒指套到她手上时说过的话。
别摘。
洗澡也别摘。
当时她嫌麻烦，问过一次。
母亲只说，戴着好看。
原来不是好看。
原来是把东西塞给她，再把她往外推。
“人格备份能干什么？”姜晚问。
“打开母体数据库，接管星火计划的底层权限。”
顾为民低声道：“也能救你。”
“少来。”姜晚说，“你这种人说救，通常得先签个卖身协议。”
控制台忽然跳出红字。
【神经焚毁倒计时：00:24。】
【检测到主培育舱异常开启。】
【焚毁范围扩大。】
刘小北抬头：“范围扩大是什么意思？”
星火给了答案。
【b-7全区神经接口将执行高压烧毁。】
刘小北看了看姜晚手里的金属片，又看自己后颈。
“咱们脑子里这个，也算借口吧？”
“恭喜。”姜晚说，“你学会抢答了。”
她转身扑到控制台前。
目前的维护权限只有23.6%，关不了毁灭协议。顾为民却能启动，说明他身上还有一层隐藏授权。
姜晚扫过他肋下那枚黑芯片。
东西还亮着。
“零号，焚毁协议的执行端在哪？”
“顾为民体内。”
顾为民退了一步。
姜晚把金属片插进控制台，调出线路图。
“星火，能不能反向锁住他的执行端？”
【需要母体身份密钥。】
顾为民笑了。
“听见没有？戒指给我。你们还有活路。”
姜晚抬手，摸了摸戒指边缘。
她妈留下的东西，果然没白留。
可她也没傻到真把戒指摘下来。
“星火，身份密钥需要实体戒指，还是需要读取里面的数据？”
控制台停了两秒。
【读取数据即可。】
顾为民的笑停在脸上。
姜晚把左手按上扫描槽。
“那你早说。”
【警告：读取将触发人格备份短暂唤醒。】
【备份人格存在主动接管风险。】
刘小北头皮发麻。
一个零号已经够难伺候。
再醒个姜晚她妈？
他看着姜晚，没敢劝。
这姑娘连未来的自己都敢谈条件。她妈要是真从戒指里出来，顾为民多半得先给自己找个地缝。
姜晚盯着扫描槽。
她想活，也想把顾为民按死在这儿。
但戒指里的东西若真是母亲留下的，她得先弄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读。”
【身份密钥接入。】
戒指内侧亮起一行极细的蓝字。
不是系统提示。
是一段录音自动播放。
女人的声音从控制台里传出来。
“晚晚，别信顾为民。”
“他没有偷走我。”
“是我把自己，送进了他的实验室。”
不是怕。
是本能。
这东西是她妈留下的。
这些年，她穷得快把废铁站翻穿了，也没动过它。
顾为民想要。
那就说明，这破戒指比她以为的值钱得多。
“挖出来？”
姜晚盯着舱里的人。
“说人话。”
女人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指尖还压着她的腕骨。
“戒指里有一段活性记忆。”
“苏梅留下的。”
顾为民往前挪了半步，断腕滴下的血落进银灰色液体。
“闭嘴！”
女人抬眼。
“你怕她醒。”
顾为民牙关咬得发响。
刘小北扶着墙，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一个培育舱里爬出来的姜晚。
开口说姜晚她妈在戒指里。
再看顾为民那副见鬼样。
这事八成还真不是胡扯。
刘小北盯住姜晚左手。
那枚金戒指平时灰扑扑的，像旧货柜里两毛钱一枚的破玩意。
谁能想到，里头还藏着人？
“姐。”
他嗓子发干。
“咱婶儿……不会真住里面吧？”
“你当她是田螺姑娘？”
姜晚甩开女人的手。
“再碰我，先卸你两根手指。”
女人垂下手。
她手腕上全是针孔，有几处已经翻了白边。
姜晚扫过去，心里堵得更厉害。
这具身体被顾为民当了二十年实验材料。
她自己也差点成下一个。
“星火。”
【在。】
“分析戒指。”
【扫描受阻。检测到多层生物加密结构。】
【戒指内嵌存储介质，技术代差较大。】
姜晚眼皮跳了下。
“多大？”
【以宿主当前认知衡量，相当于让一只猴子拆无线电台。】
“你夸谁呢？”
【夸无线电台。】
刘小北差点没绷住。
这时候还能吵起来。
姜晚是真不怕死。
顾为民忽然笑了。
“苏梅的东西，果然在你手上。”
“姜晚，你母亲死前，连尸骨都没留下。”
“你猜猜，她哪来的本事，把记忆塞进一枚戒指？”
姜晚抬脚踩住他断腕。
顾为民闷哼，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
“你再拿我妈试嘴，我让你剩下一只手也扶不住碗。”
顾为民额角往下滚汗，眼底却泛出一股瘆人的兴奋。
“你还不知道。”
“她没死。”
姜晚脚下压得更重。
“继续编。”
“劳改农场那场火，是我安排的。”
“苏梅被送进b-7时，心跳已经停了十七分钟。”
“可她脑子里那份东西还在。”
“星火计划的原始资料，人体意识映射的第一把钥匙，还有她替你留的后门。”
顾为民盯着戒指，眼珠红得发黏。
“我养零号二十年，为的是找回那把钥匙。”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到今天？”
姜晚后背泛起凉意。
从她进废品站，到捡到手表，到星火苏醒。
不是她运气好。
有人一直等着她把门打开。
顾为民这些年没动她，不是忘了。
是嫌她没用。
等她自己把戒指养活。
这老东西把她当电池。
还想让她亲手把她妈从坟里拖出来。
“宿主。”
星火忽然出声。
【神经焚毁倒计时剩余四秒。】
姜晚偏头。
“你怎么不早说？”
【宿主正进行家庭伦理剧，星火不便打扰。】
“关了它！”
【维护权限不足。】
“借她的。”
姜晚一把扯住舱里女人的手，按向控制台。
女人没挣。
顾为民脸色终于垮了。
“别让她碰！”
他扑过来，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细长的黑针。
针尖泛着蓝。
姜晚没躲。
她抬起控制台上那块裂开的金属板，朝他手背砸下去。
“咔！”
顾为民五指歪成一团。
黑针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排液槽。
银灰色液体冒起白泡。
刘小北头皮发麻。
那针里装的东西，连培育液都能烧穿。
刚才要是扎进姜晚身体……
顾为民疼得跪下去，还想去够那根针。
姜晚一脚踢开。
“你给谁打呢？”
顾为民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
“给你。”
“只有姜远山和苏梅的血脉，能激活戒指。”
“你一旦沾上引导剂，戒指会自己开。”
姜晚盯着那块被腐蚀出孔的地面。
这老东西压根没想硬抢。
他想让她自己变成开锁工具。
怪不得打她主意这么久，还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
原来底牌藏在针里。
“很可惜。”
姜晚蹲下，掰开顾为民还能动的那只手。
“你碰上的是我。”
她从他掌心抠出一个指甲片大的铜色触点。
触点背后连着细丝。
一路钻进袖口。
“星火，追线。”
【检测到远程脉冲接收器。】
【连接目标：b-7地下三层，冷备份库。】
女人按在控制台上的手忽然抽了一下。
蓝光从她手背漫开。
屏幕跳出大片雪花。
【身份校验中……】
【零号载体接入。】
【维护权限：23.6%提升至61.8%。】
【神经焚毁协议已冻结。】
刘小北盯着屏幕，眼都直了。
上一刻还差点全烧成浆糊。
下一刻，姜晚抓个人出来按一下，就把权限抬到六成。
他以前觉得姜晚会修机器。
现在发现，她好像连人都能插线开机。
控制台下方传出沉闷的机械响。
一排排原本封死的铁柜，往外弹出半寸。
顾为民挣着往前爬。
“别开！”
“姜晚，你开了会后悔！”
“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多了。”
姜晚拔下铜色触点，插进控制台侧面的检修口。
“轮不到你给我排队。”
【检测到冷备份库封存档案。】
【是否读取b-7隔离日志？】
“读。”
屏幕亮起。
第一条记录跳出来。
【1971年11月14日。样本苏梅，意识剥离失败。】
【肉体生命体征归零。】
姜晚指尖停住。
顾为民盯着她，眼底冒出一丝快意。
下一条刷出。
【样本苏梅，意识碎片转移成功。】
【载体编号：火种-01。】
【载体状态：寄存中。】
姜晚盯住“寄存中”三个字。
心口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她妈死了。
死在那张轻飘飘的通知单上。
死在别人嘴里那句“病死”。
结果顾为民把人拆了。
身体烧成灰，脑子塞进一枚戒指。
这算活着？
这老畜生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寄存在哪？”
姜晚问。
女人看着戒指。
“戒指只是钥匙。”
“火种-01不在这里。”
“它被分成三部分。”
“数据在戒指里，意识在别处，启动权限……在你身上。”
顾为民嗤笑。
“她骗你。”
“零号只想借你的血重启自己。”
女人侧过脸。
“顾为民，你的冷备份库，藏着一百四十七个人。”
“你拿他们续命，拿他们试错。”
“你说我骗她？”
屏幕被她调出一页名单。
姜晚扫过第一行。
【样本编号：034。姓名：姜远山。】
她呼吸卡了一下。
她爸失踪十二年。
所有人都说，他在国外叛逃了。
废品站那几个老头提起姜远山，还会啐一口，说他害妻女抬不起头。
可名字在这里。
样本编号。
不是叛逃者。
是实验材料。
顾为民抬头，盯住屏幕，嘴角的笑终于僵住。
“你怎么会有这份权限？”
女人从培养舱边沿站稳。
她身上还往下淌着水，脚踩过玻璃碎片，血从脚底渗出来。
“你养了我二十年。”
“总得教会我点东西。”
她抬手，屏幕里的名单飞快下翻。
【样本编号：035。姓名：苏梅。】
【样本编号：036。姓名：姜远山。】
【样本编号：037。姓名：姜晚。】
刘小北倒吸口气。
“姐……”
姜晚盯着自己的名字。
年份是1974年。
登记时间。
她出生前三个月。
顾为民盯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现在明白了？”
“你不是苏梅生出来的意外。”
“你是火种计划最成功的容器。”
姜晚没接话。
她脑子里先闪过的，是姜远山把她架在肩上，说晚晚长大要造火箭。
还有苏梅临走前，把戒指套到她手上的样子。
她那时太小。
只记得母亲手很凉。
顾为民说得再像真话，也掩不掉一个事实。
这老东西想把她当东西。
那就先把他的老巢拆干净。
“星火。”
【在。】
“把冷备份库的门全开。”
【宿主，建议保留部分封锁。】
“理由。”
【库内存在高危意识污染源。】
“顾为民算不算？”
【算。】
“那先放他进去。”
顾为民脸色变了。
“姜晚，你敢！”
姜晚拽起他衣领，把人拖到最里面那扇铁门前。
门缝里伸出一根根黑色导线。
导线末端插着半透明的头骨槽。
槽里泡着暗红色液体。
顾为民看见第三个槽位，膝盖一软。
“别开这扇。”
“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
姜晚手停在门锁上。
顾为民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姜远山还活着。”
“你开门，他会先杀了你。”
铁门里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