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的女人睁开眼。
她先看见了顾为民。
视线停了两秒,又越过他,落到姜晚腕上的旧表。
培养液往下排,舱壁里传出低沉的机械声。女人没有动,唇角却动了动。
“维护权限,十二点七。”
顾为民往前一步。
“零号,执行唤醒指令。”
女人转头看他。
“身份校验失败。”
顾为民的笑挂不住了。
“我是顾为民。”
“我没问你名字。”
刘小北憋了半天,没憋住:“姐,这位姐骂人还挺省电。”
苏梅端着枪,枪口没放下。她盯着舱里的女人,心里发紧。
一个泡在舱里的人,睁眼第一句就报权限。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反应。
更麻烦的是,姜晚没退。
苏梅跟了她这么久,见过她拿刀,也见过她拿命赌。但姜晚现在盯着培养舱的样子,让苏梅更不安。
姜晚想要的,不只是抓顾为民。
她在找姜远山留下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女人,八成能给答案。
“你是谁?”姜晚开口。
女人看着她。
“编号零。”
“人名。”
“姜晚。”
刘小北手里的铁棍掉到地上。
“不是,姐,这地下室还批发你啊?”
顾为民盯紧姜晚,断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原本想拿零号压住姜晚。
零号有她的记忆,有姜远山留下的权限。只要零号认了他,姜晚手里那点维护权限根本不够看。
可现在,零号先认的是姜晚。
他不甘心。
“零号,她是样本,不是你。”顾为民说,“你的神经备份被她截走了。她会毁了你。”
“错误。”
零号抬起手,按在舱壁内侧。
“备份已离线封存。”
她停了一下。
“没有合并。”
姜晚指尖压着表盘边缘。
她刚才没合并,就是不想让一个未来版本钻进脑子里抢位置。星火也说了,碎片能封存。
零号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至少能读取表盘状态。
她不是单纯的复制品。
“星火,舱体权限。”姜晚问。
【b-7维护权限不足。】
【当前权限可读取舱内生命维持状态。】
【不可开启。】
“说人话。”
【舱门不能开。】
“人能死吗?”
【编号0生命体征异常稳定。】
零号接过话。
“舱门开启后,顾为民会死。”
顾为民盯着她:“你说什么?”
“你用过三次强制唤醒。”
“每次都拿活人做供能。”
“最后一次,你把自己的神经接口接进了b-7。”
零号看向他断掉的手。
“银针拔出来,你的接口断了。”
“舱门一开,反噬结算。”
顾为民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刘小北往后退了半步,看看顾为民,又看看培养舱。
“合着这舱不是棺材,是欠费提醒?”
“闭嘴。”苏梅说。
刘小北马上闭嘴。
顾为民忽然抬脚,踢向墙边的控制箱。
苏梅扣下扳机。
“砰!”
子弹擦过控制箱边缘,顾为民肩膀一偏,没踢中。
姜晚早有防备。
他越急,越说明零号说对了。
“你别碰。”姜晚说,“你现在值钱得很。”
顾为民咬着牙:“你以为你赢了?”
“还没。”
姜晚看向零号。
“我爹在哪?”
舱内安静了几秒。
零号的手垂下来。
“姜远山没有死在事故里。”
姜晚没出声。
她等着后半句。
零号盯着她腕上的表。
“他在b-7下层。”
“但下层入口,不在这里。”
顾为民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
“她骗你的。”
零号转过头。
“入口在你体内。”
顾为民的笑停了。
姜晚看向他胸口。
顾为民退了一步。
“姜晚,你敢动我,下面的人全得陪葬。”
【检测到b-7下层密钥载体。】
【目标:顾为民。】
【建议:活体回收。】
先动的,是眼珠。
灰白色的瞳仁往左偏了半寸,隔着玻璃,钉在姜晚脸上。
姜晚后颈起了层鸡皮。
那不是活人睁眼该有的反应。
她的胸口没动。
脖颈两侧插着六根细管,管里流的也不是血,银灰色液体裹着细小的黑点,正往她后脑灌。
顾为民断腕滴下的血,顺着地槽钻进培养舱底部。
“零号。”
他又喊了一遍。
“执行唤醒指令。”
舱内女人没理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玻璃挡住声音,姜晚却看懂了口型。
——姜晚。
刘小北头皮发麻,挪到姜晚身后半步。
“姐,她真会喊你名。”
“我耳朵没坏。”
“那她到底谁?”
“问她。”
姜晚举起表盘,金属片贴在掌心,边缘还残着余温。
【检测到编号0主动连接。】
【警告。】
【对方具备星火核心同源代码。】
【建议宿主断开。】
“断不了呢?”
【她在抢。】
姜晚盯住表盘。
“抢什么?”
【维护权限。】
舱内女人抬起手。
苍白的手掌贴上透明舱壁。
同一秒,姜晚掌心的金属片烫了一下。
【b-7维护权限:12.7%】
【外部权限请求:72.1%】
【请求方:零号。】
顾为民盯着那串数字,断手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她认你了。”
“姜晚,把权限给她。”
“你倒挺急。”
“权限在她手里,b-7才能重启。”
“重启以后呢?”
顾为民扯开嘴角。
“以后你会明白。”
姜晚看着他。
这老东西从头到尾,眼里都没放过她。
他怕芯片被拿走。
怕培养舱被拆。
怕零号醒不了。
偏偏不怕她拿到权限。
问题出在这儿。
他要的从来不是零号活。
他要零号醒过来,替他开门。
姜晚把金属片往袖口里一塞。
“我这人有个毛病。”
“别人越催,我越想拆。”
顾为民脸皮抽了下。
“你拆得明白?”
“你拿银针往自己手里扎,也挺明白。”
“姜晚。”
“叫魂呢?”
顾为民往前迈了一步。
黑线从他断腕里钻出来,沿着地面爬,贴住培养舱底部。
刘小北瞥见那东西,脸色发青。
“姐……那血会走路。”
“不是血。”
姜晚盯着黑线钻进接口的方向。
“是神经丝。”
她以前拆过一台报废的脑机实验仪。
线路被烧得只剩半边壳,里头就有这种东西。
用来接神经信号。
接得好,是辅助。
接得歪,人能活着,脑子却成了别人手里的收音机。
顾为民拿自己当中转器。
舱里的零号一醒,他就要把她的东西拖出来。
“星火。”
【本机在。】
“顾为民接了几条线路?”
【可见第六条。】
“看不见的呢?”
【十一条。】
姜晚骂了一句。
“老东西够怕死。”
顾为民笑了。
“怕死的人,才能活到今天。”
“姜远山就是不明白这道理。”
这名字落下来,姜晚手指一顿。
顾为民盯住她。
“他以为藏起钥匙,就能护住你。”
“他不知道,钥匙会长大。”
“也会自己找门。”
姜晚抬眼。
“我爹死前,没教过我开门。”
“他教我拆锁。”
她忽然把金属片按向表盘。
“星火,拒绝外部介入。”
【权限不足。】
“那就给我偷。”
【宿主的表达方式,符合非法维护标准。】
“少废话。”
【正在截取只读通道。】
培养舱顶端亮起红灯。
“滴——”
顾为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干了什么?”
“给你家零号开了个只读模式。”
“你敢!”
“她脑子又不是你家账本,想翻就翻?”
顾为民抬起断手。
黑线绷直。
培养舱里,女人的五指骤然扣紧。
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掌青筋暴起,眼底跳出一层细碎蓝光。
【警告。】
【零号正在执行底层协议。】
【协议内容:回收宿主意识。】
姜晚眼皮一跳。
“她想吞我?”
【表述不准确。】
【她试图覆盖宿主,以完成意识连续性。】
“翻译成人话。”
【未来的你,想替你活。】
姜晚盯着舱里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很像。
眉骨,鼻梁,连左边嘴角那点不耐烦都像。
可越像,越让人犯膈应。
她这辈子够倒霉了。
穿回这破地方,饭吃不饱,爹娘一个死一个不知下落,修个收音机都得躲着人。
现在又冒出个未来的自己,要来接管人生。
真当她是废铁站捡来的螺丝钉,谁顺手都能拧走?
“想活,自己爬出来活。”
姜晚按住表盘。
“我的脑子,轮不到你备份。”
舱内女人盯着她。
嘴唇又动了。
这回,声音从表盘里漏出来。
沙沙的。
“……你会后悔。”
姜晚盯着她。
“你活到后来,就学会这句废话?”
“外面……有人……”
“谁?”
女人眼底蓝光晃了一下。
顾为民忽然抬脚,重重踩下地槽旁的金属踏板。
“够了!”
“零号,执行清除!”
舱内液体翻滚。
一根粗针从培养舱侧面弹出,直直刺向女人太阳穴。
刘小北叫了一声。
“他要杀她!”
“他杀的是证据。”
姜晚扑到控制台前。
那台东西半边烂了,按键上全是油污,线路被人改得乱七八糟。
正常人看一眼都头大。
姜晚却只扫了一遍,心里就有数。
外部供电。
培养液循环。
神经丝控制。
还有一条备用回路。
顾为民留了后手。
真是反派标配,干坏事还怕设备掉链子。
“姐,你行不行?”
“你问得晚了。”
姜晚掀开控制台盖板。
里头两根铜线缠在一起,外面包着发黑的胶布。
她用短刃挑开胶布,刀尖往下一压。
“咔。”
备用回路断了。
培养舱红灯熄灭。
那根针卡在半空,离女人太阳穴只剩两指宽。
顾为民脸色发青。
“你断了隔离电路?”
“你这线路接得跟狗啃过一样。”
“你知不知道那会放出什么?”
“你知道,所以你才怕。”
姜晚把两根铜线掰开,接到另一侧端口。
“星火,借b-7的维护电源。”
【权限不足。】
“偷。”
【已执行。】
控制台上跳出一串蓝字。
【临时维护权限:18.4%】
【获得模块:b-7隔离日志。】
【可读取。】
顾为民扑过来。
刘小北咬牙撞上去。
他瘦,力气也不算大,撞得自己后背砸在铁柜角上,疼得脸都歪了。
顾为民被拦了一下,反手掐住他脖子。
“滚开!”
刘小北脚尖乱蹬,脸涨得发紫。
“姐……你快……”
姜晚没回头。
她把短刃插进控制台缝里,撬开一块挡板。
里面藏着个巴掌大的继电器。
顾为民留给自己的命门。
只要这玩意儿还通着,他就能拿神经丝继续控场。
“星火,告诉我,哪根是反馈线。”
【左侧黑线。】
“红线呢?”
【高压。】
“蓝线?”
【培养液循环。】
姜晚抓住黑线,猛力一扯。
顾为民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他手背上的黑线全鼓起来,像一把细针扎在皮下。
掐着刘小北的手松开了。
刘小北捂着脖子滚到旁边,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他望着姜晚手里的黑线,脑子都懵了。
别人被顾为民盯上,腿都软。
姜晚倒好。
她把顾为民当机器修。
拆得还挺顺手。
顾为民撑住控制台,额角全是冷汗。
“你以为断开线路,就赢了?”
“你连零号是什么都不懂。”
“你很懂?”
“我养了她二十年!”
舱内女人忽然抬起头。
“你养的,是空壳。”
顾为民僵住。
女人的声音不再沙哑。
她隔着玻璃看他,眼里那层蓝光退了些。
“顾为民,你偷走我的身体。”
“又把我的记忆,切成碎片。”
“你以为我醒来,会感谢你?”
顾为民嘴角抽动。
“你是零号。”
“零号只为星火计划服务。”
“你没有资格恨。”
女人笑了下。
那笑意很短。
姜晚看着,心里却堵了一下。
未来那个她,活得大概比现在还惨。
被拆。
被泡。
被人拿来开门。
最后醒过来,还得先抢自己的命。
可怜归可怜。
想占她脑子,照样不行。
姜晚抬起金属片。
“零号,听得见?”
“听得见。”
“你要权限,拿什么换?”
顾为民猛地抬头。
“姜晚,你敢和她谈?”
“你闭嘴。”
“她会吞了你!”
“那也比喂给你好。”
女人看着姜晚。
“你要什么?”
“b-7的隔离日志,全给我。”
“还有顾为民这些年进过哪些地方,拿过哪些东西。”
“再加一条。”
“什么?”
“我不合并,你也别碰我。”
舱内女人沉默片刻。
顾为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笑了。
“你们真以为,有资格谈条件?”
他抬起断腕,朝自己胸口那根黑线狠狠一拽。
皮肉裂开。
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芯片,从他肋下弹出来。
芯片亮起猩红色。
【检测到毁灭协议。】
【b-7主培育舱将在十秒后执行神经焚毁。】
刘小北爬起来,嗓子都哑了。
“神经焚毁是啥?”
“把里面所有脑子烧成浆糊。”
姜晚骂完,抬脚踹开控制台侧板。
“星火,给我开舱!”
【权限不足。】
“现在多少?”
【18.4%。】
“够开哪儿?”
【可开启排液阀。】
“开!”
培养舱底部“咔”地弹开一条缝。
银灰色液体往外泄。
顾为民扑向舱门。
“你敢放她出来!”
“你都要烧她了,还装什么爹?”
姜晚拽住一根蓝线,塞进金属片接口。
火花跳出来,烫得她掌心发疼。
【维护权限:23.6%。】
【主培育舱锁定解除。】
“砰!”
透明舱门朝外裂开。
冷液泼了一地。
舱里的女人向前栽。
姜晚伸手去接。
那只苍白的手,却先一步扣住了她手腕。
冷得刺骨。
女人睁着眼,盯住姜晚左手那枚金戒指。
“别碰顾为民。”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姜晚皱眉。
“那他要什么?”
女人的指尖擦过金戒指边缘。
“他要把你母亲,从戒指里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