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百姓倾尽家中银钱,也换不来半斗糙米,往日尚可果腹的杂粮野菜,如今也被搜刮一空。
街头巷尾,再无半点烟火气。
百姓衣衫单薄,蜷缩在破败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日日忍饥挨冻,哀嚎之声隐隐不绝。
罗家的施粥棚早已撑不下去,府库存粮濒临枯竭,再也无力接济万民,昔日收买的民心,在饥寒绝境里,彻底烟消云散。
而高高的城墙内外,是云泥之别的两种人间。
城外联军大营,暖意融融,烟火不息。
每日晨昏正午,三座巨大的铁锅准时架在城门正对的开阔平地,柴火熊熊燃烧,沸水翻滚,大块的羊肉、猪肉,肥瘦相间的鲜肉入锅炖煮。
浓郁的肉香混着白面麦香,顺着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挡地灌进祈州城内每一条街巷、每一寸城头。
联军将士身披厚实冬甲,穿暖食饱,三餐有肉、白米饭管够,营帐中有炭火取暖,衣食无忧,军心愈发稳固昂扬。
他们眼底皆是安稳与希望,人人笃定,此战必胜,战后便能分得良田家业。
反观城头守城的守军,早已是身心俱疲,深陷绝境。
寒冬无衣,他们身着单薄破旧的甲胄,立在寒风呼啸的城头,整夜整夜值守,手脚冻得青紫僵硬,甚至有人生出冻疮、冻裂溃烂。
吃食更是惨淡无比。
军中粮草紧缺,高层层层克扣下来,普通士卒每日只有小半碗掺着沙石的糙粮,清汤寡水难以为继,别说荤腥油水,就连饱腹都是奢望。
他们日日站在冰冷的城墙上,吹着刺骨寒风,眼睁睁看着城外敌军热火烹肉、炊烟袅袅。
看着对方将士大快朵颐,吃饱喝足说笑打闹,看着营帐灯火温暖明亮,人人安稳无忧。
鼻间萦绕的浓郁肉香,不再是简单的诱惑,而是最残忍的凌迟。
同是大乾儿郎,同是戍守持刀的将士。
外人恰逢乱世,却能得温饱、有盼头、得生路;他们替罗家权斗死守孤城,落得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既要挨冻受饿,还要随时准备赴死。
城中粮价疯涨,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四起。
人人都看得通透,罗家死守的从来不是城池与百姓,只是自己世代的权势与财富。
人心彻底崩碎。
再也无人感念罗家当初短暂的施粥之恩,只剩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士兵垂落目光,死死盯着城外蒸腾的烟火,握着兵刃的双手微微颤抖,眼底的战意彻底消磨殆尽,只剩下极致的疲惫、饥饿与向往。
慕容飒将城内所有乱象尽收眼底,清冷的眼底无半分波澜。
入冬、缺粮、严寒、民怨、军心溃散……一切皆在他算计之中。
他要的从不是血流成河的强攻,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寒冬最磨人,饥寒最诛心。”
慕容飒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却字字凌厉。
“继续围,不用施压,不用攻城。”
“再等几日,不用我们动手,这座城,会自己开门。”
风雪呼啸,席卷天地。
高墙之内,是绝境沉沦、人心涣散;高墙之外,是烟火安稳、大势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