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兵卫话音落下,门窗紧锁的办公室瞬间寂静。
诸伏景光颇觉不适地皱起眉头,他能理解黑田兵卫传达出来的意思,上面知道和琴酒合作风险很大,明面上他们答应了琴酒,也做到了自己答应的,但实际上却准备借刀杀人,把琴酒实际未死的消息宣扬出去,让其他人去对付琴酒,把之前和琴酒的合作包装成权宜之计。
他可以理解,真的可以的,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一股打从心底里泛起来的恶心,因为他太知道这里面包含了多少私心和贪欲,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掩不住底下腐烂发臭的勾当。
他微微合起双眼,垣木榕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好像明白过来,为什么偶尔垣木榕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总带了些怜悯。
他们口口声声对垣木榕说着公平正义,说着法律神圣不可侵犯,到头来,这份正义,却只在方便的时候才被拿出来示人,一旦触及高层的利益与危机,便可以随手搁置、肆意篡改。
他们一直坚守的信条,在权力的棋局里,不过也只是一件可随时舍弃的道具。
此时的诸伏景光竟然觉得,如果再见到垣木榕的话,他可能会抬不起头来。
“赤井秀一不会对琴酒出手的。伊奈弗帮他留住了赤井务武的命,而且宫野明美还在伊奈弗手里,对琴酒出手就是对伊奈弗出手,在这件事情上,赤井秀一会保持沉默的。”降谷零突然出声,眼底冒着火,缓缓摇头嘲弄一笑,“你们的算盘打得太精了,但不是谁都乐意被你们算计到。”
“FbI潜入日本境内的人员中,有一个是外事课派过去的卧底,赤井秀一不愿上报的话,他会上报。”
外事课,隶属警察厅警备局外事情报部,层级上比降谷零所在的警备企划课稍低一级,但没有统属关系,专门负责监控外国间谍、境外执法机构在日本的活动,掌管涉外情报与针对驻日境外组织的反间谍工作,会在FbI里安插卧底,还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降谷零怒极反笑,抬手鼓了几下掌,“厉害,看来上面是计划好了一切,我们的想法并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让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闭嘴,以及,让我们去让其他人闭嘴,仅此而已。”
肮脏的诡计他也没少做,潜伏在组织里这些年,谎言、利用、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交易,甚至是见不得光的清算,他都做过。
他从不自诩清白,也从不觉得手段有多么不堪,只要最终能护住该护的东西,这点脏污,他扛得起。
但是当他发现国家的高层——那些本该立身光明之中、守住法度与公义底线的人,竟也和黑暗里的人没什么两样,蝇营狗苟,寡廉鲜耻,还是禁不住从脚底板窜起一股寒气。
他可以接受为了正义不择手段,陷在黑暗里做一把不见光的刀,可以承认自己是个不那么正面的角色,却不能承受所谓 “国家” 的底色,本身就这么肮脏。
真的,太令人绝望了啊。
“这件事我不参与了。”降谷零起身,往门口走去,“另外容我最后提醒一句,别把琴酒当傻子,你猜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合作对象是一群什么样的……垃圾,会不会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他们对琴酒不算了解,但他们了解垣木榕,垣木榕对日本高层的评价绝对比他刚刚说出口的“垃圾”二字更加不堪,所以,他们很确信,垣木榕怕是早就预料到上面会出尔反尔。
那些人,绝对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他等着看他们后悔。
诸伏景光紧随其后,同样没有留面子,“我说服不了自己,更说服不了他们,您说的任务我无法完成,失陪。”
两人没看到的是,当他们合上门的那一刻,黑田兵卫眼底闪过的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释然和庆幸。
太好了,有人没有跟着沉下去。
走出黑田兵卫的房间,诸伏景光加快脚步,和降谷零并肩而行。
“景。”他听到降谷零在呼唤他的名字,循声看去,望进了一双近乎浅灰的紫眸,“太弱了,我们还太弱了。”
他定定地看着这双盛满愤怒的双眸,眼底也浮现出坚定的神色,“那就强大起来吧,零。”
和琴酒一样,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这一刻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于他们和琴酒之间的差距终于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们还是棋子,而琴酒早已是执棋人。
两人互相鼓励着回到办公室,就接到通知,上面给了他们假期,让他们回家休息几天,关于组织的后续调查和收尾工作,也不需要他们了。
说白了,就是停职反省去,顺带着,可能还有一定程度的限制自由的意思。
这是因为他们的不合作态度,觉得他们不好掌控了?还是干脆觉得他们会坏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讽刺与讥诮。
垣木宅,和垣木榕吃完午餐后,琴酒起身开始穿戴外套和礼帽,而垣木榕也从鹦鹉小六的传音中知道,伏特加此时正开着车等在门口。
他走到琴酒身边,拿过琴酒放玄关柜上的手套递过去,略带着些不爽的语气问道:“非得你自己过去?”
琴酒这一趟的目的地是美国和欧洲。
正如黑田兵卫所说的,日本这边和乌丸莲耶深度绑定的人已经或是死在轻井泽的别墅里,或是在黄昏别馆里被捕,但在日本之外的美国和欧洲,还有很多人在这场风波中只是一些产业受到打击,并没有伤到根。
而正如日本所期待的,那些人已经中了计,得到了琴酒设计把乌丸莲耶的力量一举拔除、连带着他们和乌丸莲耶合作的一些项目也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消息之后,大多愤怒不已,针对琴酒的行动已经在密谋中了。
琴酒早早在那群人里面安插了人手,也因此,他们刚开始有动静,琴酒就立马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