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司法交易本质是为打击有组织犯罪设计的司法工具,允许犯罪嫌疑人成为污点证人以此换取从轻量刑的可能性,但绝不允许就 “是否有罪” 本身达成交易,只能在法定量刑幅度内协商。
黑田兵卫给出的“司法交易”的解释根本不能成立,说白了,就是政商高层绕过法定程序、利用司法权进行的幕后利益交换罢了。
他微微撇头,避开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眼神,这个事实,太让下面这些一直以来以打击犯罪为己任的一线公安和警察寒心了。
“中间搭线的人,是伊戈尔·亚历山德罗维奇?”诸伏景光终于开口了,沉声问道。
他也气得够呛,不一样的是,昨天晚上他在守着伊戈尔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感了,再晚一些,当他听闻垣木榕已然回到了自己家、而负责盯梢的公安同僚却接到上级按兵不动的命令时,他就更清楚其中存在某些不可名状的猫腻了,所以他勉强可以保持冷静。
事情发展到现在,琴酒的算计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琴酒早就得知乌丸莲耶的疯狂计划,所以将计就计,不,不只是将计就计,琴酒本来就是扩大完善制成了自己的计划,把所有人都利用了个遍!
在乌丸莲耶计划游轮事件的时候,琴酒推波助澜,扩大事态,把组织和乌丸莲耶彻底推到台前。
同时让格拉巴将那份要命的名单和名单里面的隐藏文件送到降谷零手里,借助公安的手剪除乌丸莲耶手底下那些不好收服的顽固势力。
在乌丸莲耶传出黄昏别馆的消息想要金蝉脱壳断尾求生的时候,琴酒又一次顺势而为,不仅耗死了乌丸莲耶,还利用跟乌丸莲耶勾结的那几个大家族势力,和日方高层某些人谈了个交易。
当你越强大时,你面临的对手也越强大,那几个大家族势力再大,也总有想要他们死的对手。
琴酒盯上的,就是这类人。
交易具体内容他们无从得知,但是从如今的结果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琴酒出手将那六人处理掉,而和琴酒合作的一方,则让琴酒顺势随着组织的覆灭而隐遁,不用担心最后的清算,取代乌丸莲耶成为新的地下王国的王。
这些和琴酒合作的人,不一定都是抱着私心,毕竟铲除那几个大家族,于日本整体而言,确实是有利的。
而如果那六人不是直接死在别墅里,而是活着出来,那再想用正常的司法途径处置他们,几乎是天方夜谭。
诸伏景光指尖微微收紧,抵在冰凉的桌沿,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寒意。
当正义的通道被权势堵死,当罪恶之人可以靠着人脉与财富轻易脱身,人很容易就会生出 “唯有以暴制暴才是捷径”的念头。
可一旦踏出这一步,界限就彻底模糊,这么做,他们和以往遇到的那些罔顾法律私自报复的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呢?不一样是信不过法律信不过体制吗?不一样是亲手践踏了他们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底线吗?
更何况,还有多少人是只是借着这份 “大义” 当遮幕,把清洗变成一场权力更迭的狩猎?
恶心,恶心透了!
黑田兵卫缓缓闭上眼睛,他无法直视面前两个干净得仿佛在发光的年轻人,这两人,哪怕之前被迫和琴酒合作,或者说被琴酒利用着往前推进着计划的时候,内心依旧清明,他们清楚地知道琴酒是什么人,从未放松过警惕,在最后关头也想着翻盘。
上面的人显然没有这个觉悟,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与虎谋皮,也不担心被虎反噬,他们只顾得上眼前可以解决的危机、可以瓜分的利益。
向私刑妥协,是把司法的尊严踩进泥土里,他也不认同的啊,好在,也不止他不认同。
黑田兵卫缓缓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沉重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眼底燃着怒火的年轻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风浪才有的疲惫。
“先稳住,执行命令。”他看向诸伏景光,“长野县的三位刑警和爆炸物处理班的两位警官,由你负责沟通。琴酒的危险性你们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人暴露出来,把人逼到绝境。”
诸伏景光是诸伏高明的弟弟,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同期好友,确实是最好的沟通人选。
他不顾两人瞬间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之后,加强对已经收押的人的调查审讯工作,在一个组织网络中,没有人可以脱离与其他人的联系而存在。组织也一样,一个人可以攀扯出另一个人,一个据点可以牵扯出另一个据点,人员流动、资金往来、隐秘通讯、秘密运输、不动产代持……我不信,被抛出来应付我们的这部分可以和被保留下来的那部分做到完全切割。”
上面的人和琴酒的交易并没有明文落到纸上,口头上的承诺也只是对琴酒的手下和部分没有显露的产业睁只眼闭只眼。
动琴酒和琴酒的手下可能会招来反扑,但动那些产业和据点就不一定了。
在他们查证了那是组织产业的情况下,琴酒也不可能跳出来否认。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一愣,确实,琴酒把那些资料给他们其实是一步险招,拖出萝卜带出泥,琴酒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黑田兵卫看向降谷零,意有所指地说道:“另外,封得了我们的口,可不一定封得了别人的口,当时一同在场的,不是还有一位美国的FbI探员吗?美国和欧洲那边,还有很多在这次动荡中利益受损的人,怒意正无处发泄呢。”
政治就是这么肮脏,践踏司法是肮脏,出尔反尔同样肮脏。
但人都是双标的,对于前者,他们会感到羞耻,对于后者,他们的心理负担却小了很多。
这就跟掐着人质的匪徒和警方对峙要钱要交通工具一样,警方一般都是先满足,然后再伺机把人抓住,这不叫出尔反尔,这叫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