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蜷缩着,低垂着头颅,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头顶两根弯曲牛角,其中一根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
另一根虽然完整,却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暗红光芒若隐若现,像血,像火,又像是什么快要压抑不住的东西。
一身残破的铠甲,依稀能看出当年霸气的轮廓,肩甲上是狰狞的饕餮纹,胸甲上刻着古老的妖族符文。
只是如今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灼烧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露在外面的皮肤呈暗红色,纵横交错,那些裂纹很深,深得能看见里面同样干涸的血肉。
隐约可见细小猩红的光芒,在缓缓蠕动,似无数条贪食虫蛭,在吸食着他的生机。
他低垂着头颅,双手耸拉着,一动不动。
要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就凭这连妖气都要散尽的躯体,陈辞几乎都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准圣的修为如今只剩了个空壳子,内里的道基,几乎碎成了齑粉。
这就是平天大圣,叱咤三界,当年和悟空打得不分上下的七大圣之首。
“牛魔王?”
如此可怜之态,她也不好意思再去嘲讽调侃人家老婆被猴子睡了。
那身影缓缓抬眸,似昏似睡,在来人身上费力打量着。
牛头,人面。
昔日威风凛凛的妖王,此刻却苍老得令人心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垂下,布满了死斑裂纹。
双眼浑浊不堪,似两口即将干涸的深井,井底倒映着这方垂死的天光,还有来人模糊的身影。
可眸底深处,却还有一丝异色,很微弱,却很执拗。
“我的女儿……你怎么这般样子了……还有你……三藏……你居然还活着?”
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
唐三葬走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慈悲的脸上满是不忍。
“魔王,红璃无碍,她被猩红之主污染,差点被夺舍了,如今已经正常。”
“至于我……是还活着……这些年都在女儿国修持。”
“我的璃儿……我的璃儿……没事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好啊……”
他喃喃自语,凄凉又凄苦,似临时前的幻梦呓语,又像独自回响的哀歌。
“悟空死了……我也快死了……就你还活着……活着……活着好啊……”
他垂下头颅,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那些裂纹里,猩红的光芒蠕动得更加剧烈。
“呵呵,那你死而复生,不好好躲在女儿国,又跑出来胡混什么。”
“还带了个怪模怪样的姑娘。”
他的目光扫过陈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专属于悟空的气息,还有红璃的气息。
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冷白皮,泪痣,腰肢纤细,胸大屁股翘,一双大长腿又白又直。
明媚艳丽,青春无敌好吧!!
怪模怪样?
行吧,看这牛魔王快死了的样子,不跟他计较。
“老牛,你就算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至于眼光这么差吧,白瞎了你那么大的牛眼了。”
“姐姐我这叫天生丽质,懂不懂?”
牛魔王并未理会她的吐槽,而是微微睁开一点眼眸,打量着她周身缭绕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桀骜热烈,以及那归属于世界意志的概念与执念。
“这股气息,你们是想重走西行之路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老眼昏花,却还没瞎,你这气息,和当年猴子带着这和尚来到时,一模一样。”
陈辞点头示意了解。
不过说得也对。
这老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了,圣人坐骑,见过的世面比她吃的盐还多,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你这头老牛还挺厉害的啊,三葬打算重走西行路,收集臭猴子的真意,复活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牛魔王面前,仰头看着他。
想起了刚刚到手的那一卷盟书,随手从袖里乾坤之中,拿了出来。
还不小心的又拿了带瓜子出来。
“对了,你女儿吃下的这卷盟书,怎么后面的记忆都没了,三百年前那一战,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三百年前那一战”之时。
唐三葬踏前一步,眉头紧蹙,也开口质问。
“魔王,你与悟空乃是结义兄弟,为何三百年前那一战,不帮他也就算了,还要率妖王围攻他,分食了他的道身?”
牛魔王在听到陈辞的回答时,本已心生几分期待。
再又听到唐三葬的这声质问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再次燃起了熊熊焰火。
憎恨苦痛,不甘愧疚。
是藏了三百年的悲切,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恍惚之间,牛魔王放声大笑,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悲凉。
整个山谷都震得微微颤抖,锁链哗啦作响,连同一身碎裂的皮肤下,猩红光芒也疯狂的蠕动起来。
“我就知道,这泼猴,怎么死都死不干净……能救回来就好……这就好……”
他费力的抬起头颅,看向天际,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了三百年前,那场焚天灭地的战火。
“三界崩碎,星河染血,如今也只剩荒野骨堆里,我这头垂死的老妖王在苟延残喘了……”
“断峰石魄,熔火妖魂。”
“既然你们想知道三百年前的事……好……我告诉你们……”
“故事就从那一年,开始跟你们说吧。”